在讀完這張紙片的瞬間,傅讓夷覺得自己像一條河,被活生生地抽乾了。
裸露出來的河床在頃刻間被曝曬到乾涸、龜裂,那些裂痕和他手臂上的傷疤一樣,深深淺淺,無法填平。
不行。快停下。這不正常。大腦開始想辦法挽救情緒的土崩瓦解。第一個策略竟然是逃避。愚蠢的念頭操控了他:把這些紙片都藏起來就好了。看不見就不存在。不存在就無從消失。
他像個無頭蒼蠅,攥著這一沓紙,在浴室裡咣咣地拉開一個又一個抽屜。
直到開啟了存放資訊素香薰蠟燭的那一格。裡面整整齊齊、一顆一顆被包裝好的,都是他耗在手作店裡的時間和耐心。
這本來也沒什麼特別。但傅讓夷偏偏看見了貼著抽屜內壁的一張紙片。而他偏偏又控制不住地拿了出來。
[來信碎片9:
請每天為我燒一枚,聞到你的資訊素,我會加倍努力工作的!]
眼鏡明明好好的,可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他耳邊嗡嗡響著,又一次失去了氣力。鏡子裡的他晃了一下,向後,直直地靠在了對面的牆壁上,沒受傷的左手扶著冷硬的瓷磚,但依舊阻止不了身體頹軟的下墜,沿著牆壁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人在傷心時,意識根本不受控制,竟然會聯想到無數個曾經以為過去了的傷心的時刻——好可怕的大腦機制。
他回到福利院,趴在窗邊望著又一次離去的車輛,回到傅家別墅裡,聽著傅廖星對鋼琴老師說「他不是我哥哥」,回到往返於醫院和高中的日日夜夜,回到自殘時痛楚帶來的清醒時刻,回到小花寵物店的門前。
這些過去,早就為傅讓夷鍛造出一個透明的玻璃罩,隔絕了一切靠近、觸控、擁抱。他是無歷史收編但可供展示的走失遺物。
然而,記憶最後回到他寫下[兔子豢養手冊]的第一天。
祝知希砸碎了玻璃,在這件物品上留下擦拭不掉的指紋,就好像,標記了他一樣。
然後他輕輕放下,笑著說再見,說我給你留了很多好東西,你記得去找,留下來一樣一樣找到。
傅讓夷陷入一種極大的困惑。這世界上,真的有什麼東西是屬於他的嗎?存在嗎?
有沒有什麼,能像一根又長又尖銳的釘子,鑿上來,將他牢牢地釘死在這個地球上?否則這片河床只會急速地風化,變成流沙,一吹就消失無蹤。
每一個夜晚都是有可能相見的夜晚?機率是多少?醒來之後呢?
他為什麼一定要留下來,任由這些數不清的夜晚將他磋磨?
為什麼非得聽話,一天一顆地點燃這些仿冒品?
這究竟是供奉,還是某種獻祭儀式?
快停下來。
已經錯亂了。快點冷靜。傅讓夷告訴自己。
一切都是未知。或許會有奇蹟發生。他現在理應控制住情緒,將這些東西原封不動地放回到祝知希手邊,假裝一無所知,對他笑,讓他放寬心,陪著他做還沒有做完的事,像之前的無數次那樣,在心裡對著一隻小狗的靈魂祈求。
他深深地吸氣,反覆嘗試,一分鐘後,他試圖將視線從那些令他感到疼痛的文字移開,惘然地看向這個封閉空間的其他地方,好轉移注意。
可他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東西,曾經也出現在這裡。小小的,黃色,就在浴缸外的角落。站著的時候視角被遮擋,是看不到的。
別去拿,別去找,大腦下達了指令,身體執行起來卻太過滯緩,等他反應過來,這東西已經來到他手心,被他翻了個個,寬寬的底部朝著天花板,上面粘著一張新的紙片。
看到來信碎片後面的編碼是10,傅讓夷甚至笑出了聲。
[你好啊,還記得嗎?我是小黃鴨護士鈴,實習護士小祝現在已經離職了,因為他實在有點不靠譜,不會照顧人,只會幫倒忙,但他把這個留下來送給你了。如果你不開心,就捏兩下出出氣吧。他能聽得到哦。
如果你討厭看到我,就把我埋起來吧。]
讀到最後幾個字,傅讓夷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可還有一種密集的電流穿透他的皮膚、肌肉,從指尖一路麻到了臉上。
埋起來……
他訥訥地默唸著這幾個字,就像走投無路的人去求佛唸經。
這一秒他甚至有些想要恨祝知希了,簡直不可理喻。可他真這麼想,如果不出現就好了,至少自己能像從前一樣穩定地、自洽地運轉。在這之前,沒被愛過,沒學會愛人,也無從學起,他模模糊糊、亦步亦趨地跟著祝知希,模仿、修正,接收反饋,再嘗試……看到祝知希幸福的樣子,他以為自己知道什麼是愛了。忽然間他笑了出來。原來還沒有,還不夠。直到現在,腦中閃過恨的這一秒,傅讓夷終於恍然,自己真這麼愛他。
他很輕地捏了捏那隻鴨子。因為太輕,它發出的叫聲像瀕死之人最後的抽氣,胸腔裡發出的一聲嘶鳴。然後那聲音不斷地被拉長,被秒針斬斷,分割成孤立的一個個帶聲音的點: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