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麗想摘掉他的眼鏡,鏡片讓她無法看清他的眼睛,它像一個面具,或者,透明的柏林牆。
她不敢深想,因為有男友;嚴君林的一句反問,戳破了歡聲笑語的氣氛;她惶恐地反思,這樣和他吃飯聊天,是不是很不對?是不是應該和他保持更遠的距離?
李良白會生氣。
也擔心自己多想,因為嚴君林曾對人說過,他會對她負責到底。
貝麗太害怕被規劃為「責任」的愛了,它總能讓她想起媽媽。
媽媽一定是愛她的,但這份愛並不是因為「你是貝麗」,而是因為「你是我女兒」。
媽媽的愛是有標準的,考高分,表現好,乖巧聽話,那就是值得被愛的女兒;
成績下滑,會麻煩到媽媽,不聽媽媽的勸誡,那就是「我怎麼生出你這個白眼狼」。
被愛不是因為她這個人,而是因為她的某種社會身份。
比如,如果換另一個人,不是貝麗,是貝美,貝寶,貝什麼,和嚴君林一起長大,無論什麼性格,他是否也會照顧她?就像對她一樣?
兩個人都沒說話。
貝麗盯著桌上的菜看,她剛剛吃掉了半碗米飯。
窗外一聲尖銳的貓叫,離冬天越來越近,這個季節是貓咪發情的熱潮。
貝麗說:「我和李良白——」
「你是我妹妹,當然要關心。」
嚴君林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地打斷她,像給斷裂的繩子上打一個結。
「我答應過阿姨,要照顧你。」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
持續時間超過五秒,眼睛周圍肌肉毫無波動,假笑。
貝麗鑑定完畢。
她起身,收拾碗碟,嚴君林阻止她:「我來。」
貝麗說:「我不能白吃。」
「不算白吃,」嚴君林說,「上週三你丟過垃圾,更換了垃圾袋。」
「順手的事。」
「現在也是順手的事,」嚴君林起身,將剩菜倒進深口盤中,把剩下的疊在一起,「放著吧,我一起洗——我量了櫥櫃尺寸,買個洗碗機,以後我們吃飯更方便。」
「我可能不會再和你一起吃了。」
嚴君林握著筷子:「經常加班?晚餐要在公司吃?」
「不是,」貝麗說,「因為我們這樣好像有些越界了。」
「那你男朋友管得真夠寬,整個太平洋都歸他管?」
「……」
「算了,反正你們快分手了。」
「……我沒說要分手。」
「是嗎?你和我提分手前,也經常這個表情。」
「……」
嚴君林把碗碟摞在一起,轉身往廚房走去。
「其實我準備去法國讀高商,」貝麗說,「我們這個行業top都青睞留學經歷,我想去讀研,給學歷鍍鍍金,等回國後工作,對之後求職、晉升都有幫助。」
嚴君林沒停下:「嗯。」
——也是面臨異國時談分手,怎麼李良白走的流程和他一樣。
倒掉剩飯,擰開水龍頭,沖掉盤面殘渣,按壓洗潔精,小小廚房滿是檸檬的香氣。
她的聲音衝破了檸檬泡泡。
「所以,我不會在這裡住很久,大概住到實習結束,就要返校了;這份實習工作也要做完,我不想留在現在的公司,可是很需要這份履歷;因為我是純語言生,在專業上有劣勢,只能堆經驗——面試官會參考實習經歷。」
「錢夠麼?」
「啊?」
「我有同事的孩子在法國念商校,提過學費的事情,」嚴君林問,「你的錢夠麼?」
「我試試去衝全獎和學費減免,」貝麗說,「我的目標院校學費高了點,不過獎學金給的也很慷慨。從大二起,我就一直在實習做履歷,也在努力拿高績點,拿獎學金應該沒什麼問題。」
「生活費呢?」
「實習時攢了很多錢,我一直在控制開支;嗯,也可以和媽媽溝通……」
最後一句話說得沒有底氣。
貝麗不確定媽媽會不會支援她出國。
畢竟,前幾天,媽媽還在給她推同德的國企、事業編招聘公告。
「看來你已經有規劃了,」嚴君林說,「很好,我支援你。」
貝麗說:「所以,洗碗機——」
「我也要用,」嚴君林背對著她,「一個人吃飯也需要洗碗,我不擅長從鍋裡徒手抓飯。」
「嗯,謝謝你,今天很好吃,晚安。」
「等等。」
嚴君林叫住她。
貝麗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