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晨起,李良白的右眼就一直在跳。
父親認為這是一種不祥的徵兆,他卻不這麼想。
遇到貝麗的那一天早晨,他的右眼第一次開始跳。
那種開業儀式,李良白其實並不想要,畢竟圖個吉利,也就安排了。
天氣太熱,活動又定在室外,李良白笑著誇了佈景,又低聲告訴助理,問問是誰安排的,這麼熱的天策劃戶外活動?沒點腦子麼?
他只是象徵性地剪一下,已經約好和朋友打網球,並不打算在這裡浪費時間。
就在這種極熱又潮溼的天氣中,他一眼看到貝麗。
和其他的禮儀小姐相比,貝麗的旗袍明顯不合身,上身緊繃繃,腰那裡又寬鬆太多,空蕩蕩;很顯然,是個臨時過來的小倒霉蛋,只能穿不合身的衣服和鞋子,腳後跟都被磨破了,臉曬得通紅,也一聲不吭,可可憐憐,特別老實。
李良白第一次發現「老實」這個詞語存在的合理,在此之前,他一直認為,它可以和「愚蠢」、「窩囊」劃等號——但,不,貝麗太適合這個詞彙。
有點笨拙,又很努力,哪怕被欺負了,也會默不作聲地忍下去,內心叛逆,也僅存在於內心,像水,滔滔不絕、可以包容萬物的水。
吳振江機靈,發覺他一直在看貝麗,立刻調整次序,安排她站在李良白身邊。
離近了,李良白才發現,她年齡不大,年輕,那些濃妝遮蓋了她的年齡,她看起來應當還是個大學生。
離得近了,李良白還聞到她身上的香氣,不是香水,很好聞的桃子香,將熟未熟時的味道。
聞起來很舒服。
有人撒花瓣,貝麗就呆呆地站著,睫毛歪掉了,她一直苦惱地眨眼,像是努力把它抬上去,滑稽,也可愛。
李良白很喜歡。
越瞭解就越喜歡。
他很少會傾注如此多的心血,新奇,也愉悅。
她對未來職業沒有明確規劃,和很多大學生一樣,不會找實習,找的課外兼職也是東一榔頭西一錘子,李良白完全想象不到,她怎麼會在大一時去海底撈做服務員,又怎麼會幹家教、模特、禮儀小姐……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零工。
很勤奮,可惜沒有目標,勤勤懇懇小蜜蜂,蜜巢卻空空。
沒有人為她指路,李良白可以。
李良白教她怎麼選實習。
外語系未來的職業規劃不外乎幾種,翻譯,教師,國際貿易,出版編輯或外交、記者——他用了一下午時間和她覆盤、聊天,建議她利用假期,多試試幾份專業效能強的實習。
「多嘗試,嘗試不一定能讓你找到最喜歡的工作,但能讓你知道自己不喜歡什麼工作,」李良白鼓勵,「放心投簡歷,實在不行,來我這裡,我給你安排。」
貝麗抗拒被安排。
她很沒有安全感,總認為他們未來會分手。
這點真不好。
李良白只能迂迴地為她託底,利用人脈牽線搭橋,默不作聲,幫她爭取實習名額,假裝讓她去面試,實際上是內推。
一切進展的很順利,包括貝麗進入lagom。
她自己的確拿到兩份offer,但在團隊全男性的情況下,她進去後基本只能打雜。
另一份工作在楊錦鈞公司,李良白不想在對方面前暴露軟肋——他不能讓楊錦鈞發覺,可以通過貝麗拿捏他。
這種行為,簡直是給對手遞刀。
只好隨便找個理由讓她拒絕,什麼理由呢?只能給她一份前景更好、更加體面的實習機會。
如果不是嚴君林的忽然出現,貝麗會在畢業後自然留在lagom,留在一個風險最小、同時又最容易出業績、獎金優渥的部門中,每日上班光鮮亮麗,漂漂亮亮,無憂無慮——會有人永遠為她盯著晉升的位置,規矩之內助她一步步升職加薪;這些運作隱秘,表面上也合乎規定,將來即使離開,這些東西也能助她在新公司謀取到不錯的職位。
她若想努力工作,也會有人暗中為她大開許可權,助她順利;即使搞砸了也不要緊,總有人為她兜底。
李良白所結識的人,都是如此培養女兒。
他自認已經盡心盡力,甚至超過預期。
還會有誰比他更疼愛貝麗麼?不會了。
貝麗想要的一切,他都能滿足。
像情人,像父親。
李良白唯一用過心的寶貝。
偏偏來了一個嚴君林。
起初,李良白只當嚴君林是愛而不得,但昨晚開完會後,按摩時,冷不丁,他想到一個問題。
那天,四個人一同吃飯,那一桌很多辣椒的菜餚,是不是為嚴君林準備的?貝麗以為那天是嚴君林的生日?
他沒聽說過同德人愛吃辣,傳統的北方菜系中,也不是以重辣出名。
按摩的師傅力氣重了些,李良白皺眉說輕點。
師傅連聲道歉,誠惶誠恐。
他是個老師傅了,按了二十多年,精於推拿,只有一隻眼可以看見東西。
李良白是常客,也是最古怪的客人,從不聊天,只是按摩休息,但付費大方,還會有額外小費。
因此,按摩師傅一直很盡力。
恰好,吳振江打來電話,說陸嶼的父親術後恢復良好,聽說李良白如今在杭,想請他吃飯表達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