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麗終於轉過臉。
嚴君林直白地說「單身」,或者「不是單身」,都可以,這個問題可以到此為止了,就此輕鬆揭過,她不用再浪費腦細胞地思索、去想。
可他偏偏說不方便回答,把這個問題按在這裡。
貝麗很難藏住話和好奇,除了寒暄客套,每一個問題都想得到具體的回答,這一點特質,在她漸漸掌握權力後更加凸顯。
她要一個結果,不允許出現「未完待續」。
在沒有蠟燭照明的黑夜裡,貝麗重新望向嚴君林。
停電的不止這一棟樓,窗外沒有一絲燈光,霓虹退卻,皎白月亮終於清晰。
她藉著這一縷月光看他,發現他也在望著她。
冷灰調的羊絨上衣,深黑色大衣,嚴君林的鏡框換了又換,不變的仍舊是細金屬材質,因為在那個小小的出租屋中,貝麗曾捧著他的臉,認真地說,你戴這種細框的最好看,很有「斯文敗類」的氣質;
嚴君林摸著她的手說不好,我不想做敗類。
他再未嘗試過其他型別的眼鏡。
但現在貝麗看不清他鏡片下的眼睛。
鬆散的栗色長卷發,正紅色圍巾將她蒼白的臉也照出紅暈,紅的像他手指上的燙傷。貝麗人生中第一次試著卷頭髮,網購了捲髮棒,並不熟練,卷得亂七八糟,還有一小縷頭髮纏到了捲髮棒,她咬咬牙,狠心說剪掉算了,嚴君林說別急,讓我再試試。
他耐心地一點點解救她被困的頭髮,手指被燙了兩下,指紋都燙平了,一聲不吭,只默默地購買了安全性更高的捲髮棒。
現在的嚴君林清楚地看到她完美的捲髮。
「這一年,你過得怎麼樣?」
最終還是嚴君林先出口,問:「工作壓力大嗎?」
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是遇到很難過的事情嗎?
你適應回國後的生活嗎?
「不大,很好,」貝麗說,她移開視線,看他的頭髮,這是個小技巧,能讓對方以為她還在注視他,但她很難和他對視太久,「你呢?」
這一年,你的生活又有什麼改變呢?
阿姨心梗被送去搶救的那晚,你一個人怎麼熬過來的呢?
陽臺上的那些花兒還好嗎?
「挺不錯的,」嚴君林說,「姥姥身體也很健康,我打算過段時間再陪她去體檢。」
貝麗說:「我這幾年都不在國內,還沒好好謝你照顧姥姥。」
嚴君林糾正:「是咱姥姥。」
貝麗的喉嚨幹了。
沒了燈光干擾,月光下,她再度清晰看到嚴君林的眼睛。
「找到了!」
張宇快樂地大叫:「我找到手機了!」
貝麗移開一步,深呼吸,說:「太好了,那我們走吧。」
她以前最愛對視,恨不得將眼睛貼到對方眼睛上,想用她的睫毛去貼他的睫毛,喜歡0距離的貼貼,喜歡毫無保留的關係。
但到現在,貝麗卻開始主動拉開微妙的距離。
年假最後一天,貝麗主動提出,陪姥姥去醫院做體檢。
這天雪化了一半,張宇再度發揮丟三落四的傳統,還掉了個大鏈子——
他忘帶之前姥姥的一些體檢資料。
貝麗說沒事,現在醫療系統基本都聯網。
沒說完,張宇已經給嚴君林打去電話。
「喂,大哥,」張宇親暱地說,「你還沒走,對吧?啊那太好了,姥姥今天體檢,體檢資料忘帶了,你知道在哪兒……哎哎哎,對對對。」
很快地瞥一眼貝麗,他說:「在呢在呢……好嘞,你很快就過來,是吧?」
半小時後,嚴君林將體檢資料送過來,他先看了看貝麗,又問張宇:「上次公司體檢,你怎麼沒去?」
張宇說:「哎,別提了,那幾天天天同學聚會,又吃海鮮又喝酒,心想著結果肯定不正常,就沒拖一拖,一拖,就過了時間。」
「現在再去體檢吧,」嚴君林說,「沒事,我報銷。你經常熬夜,定期體檢,姥姥也能放心。」
「好嘞謝謝哥,」張宇笑嘻嘻,「那我去掛號啦。」
話說到這裡,姥姥抓一抓貝麗的手:「麗麗啊,你熬夜不?」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聚在她身上。
貝麗硬著頭皮:「偶爾吧。」
「多久沒體檢了?」
「也沒多久……」
姥姥懂了:「去,你也去體檢,姥姥給你出錢。」
貝麗還想推辭:「等我回去後吧,公司有福利。」
「今天剛好一起,節省時間,」嚴君林盯著她,「你回去後,工作一忙,更容易忘。」
姥姥反反覆覆摸她的手:「是呀是呀,你表哥疼你,去吧,去吧,孩子,你檢查完了,姥姥也放心。」
做ct前,貝麗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她接通:「你好?」
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
貝麗問:「請問您是?」
依舊沒人說話。
她只當是騷擾電話,關掉後,一抬頭,看到嚴君林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