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夜闖敵營會秦瓊
寒月如鉤。
南崗堡內,幾間兵營住滿了傷兵,
昏暗的燈光搖曳,在傷兵青灰的面龐上晃動,混著膿血的繃帶散發著腐臭,缺醫少藥,傷兵們此起伏彼的呻吟在屋裡迴盪著。
李逸和羅士信探望傷兵,除了送上幾句安慰的話也沒有其它能做的。
「老擼?」
李逸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昨晚值夜守城,在角樓裡避風烤火唱挽舟者歌的那個降兵。
「總管?」
老擼陳菱角傷的很重,腦袋纏著大圈的白布,
面對李逸的目光,老擼慘笑兩聲,「運氣不太好,被射中了左眼,以後只有一隻眼了,掌不了舵了。」
李逸不知道要說什麼,昨天還說他將來會衣錦還鄉,結果今天就沒了一隻眼。陳菱角反過來安慰李逸,「我中箭後,直接把箭連眼珠子都拔出來了,孃的,我一口吞掉了那眼珠子,
這身體髮膚都是父母精血,」
「我以前聽軍醫說過,這眼睛被射中了沒得醫,最好乾脆摘了,還能免的腐爛傷及腦子,只要運氣夠好,到時只是少個眼珠子而已。」
「好好養傷,及時清理傷口,會好起來的。」
慰問完傷兵,
李逸心裡五味雜陳,
兩天時間,戰死計程車兵已經超過一千,今日直接陣亡了七百多人,但有不少重傷的因缺醫少藥,也沒挺過去。
有些人就是流血流死的。
死去計程車兵,直接堆在城堡一角,地凍的太硬,無法埋葬,就暫時堆著,早凍的硬梆梆了,如同一座京觀。
冬日裡堡中的柴炭很寶貴,不能用來焚燒屍體,只能先這麼堆著。
李逸想為這些陣亡者和傷兵們做點什麼,
「我幫傷兵登記下名字,再給他們寫封家書吧,」不管能不能寄出去,給大家寫封家書也算做點事。
「嗯,留封遺書也好。」羅士通道。
李逸愣了下,他是要替他們寫家書,不是留遺書,但羅士信覺得,那些傷兵,估計不因傷病而死,只怕也很難在這場戰爭中倖存。
李逸叫上羅五等自己的親兵們,
又回到了傷兵營,給大家登記名字籍貫,挨個寫家書,要寫的太多,儘量簡短一些。
寫了一封又一封,連羅五劉黑子等親兵,他們曾在無極學堂旁聽會寫些字,也都提筆幫忙寫,
不管寫的字好壞,每句話都是士兵們最想對家人說的。
也許這真是最後的遺言。
當他蘸墨寫下第一百七十三封「見字如晤「時,突然發現所有家書都在重複「勿念「「珍重「的套話。硯臺的墨汁用盡,卻還有許多人的家書還未寫,李逸只覺心中酸楚,在戰爭絞肉機前,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忙活半夜,
李逸他們寫了幾百封家書,裝了好幾袋。
還有許多士兵也想寫封家書,李逸暫時顧不過來了。
他找到羅士信,這位白虎星正拿著匕首在兜鍪內側刻正字,每一筆都代表著一個斬殺。
「羅兄,我沒法這樣待到天明,更不能等到明日讓兄弟們再歷經一次煉獄,再這般守,只怕死傷的人更多。」
羅士信刻好正字收起匕首,淡然道,「瓦罐難免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當兵打仗,傷亡在所難免,義不理財慈不掌兵。」
「可不能再這樣無謂的犧牲了,」
「你難道有什麼好辦法?」羅士信望著他,喜好乾淨的李逸,手上、身上,甚至臉上都還沾有墨漬。
李逸握緊拳頭:「我要去見秦叔寶,現在。」
羅士信猛然站起身,明光甲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你瘋了?」
「我必須得做點什麼。」
羅士信愣了下,然後搖頭,「瘋子,你比我還瘋,我羅士信自詡膽大,但你比我還膽大。
那山下軍營,可是敵營。
秦叔寶雖曾是我兄弟,但如今各為其主,你就不怕一過去就被人大卸八塊或是射成刺蝟?你如此年輕,就深得唐皇賞識,封侯爵官四品還賜紫金,就算鄭軍再怎麼攻,傷亡再大,實在守不住點烽火召太子援軍來,你根本不用冒險。」
「是,你說的是沒錯,但我沒法看著這堡中的弟兄們一個個的倒下,他們也是父母的兒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兒女們的父親,是弟弟妹妹們的兄長,他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不能這樣看著。」
羅士信長吐一口氣,「隋亂以來,這天下每日都在死人,餓死的,凍死的,病死的,戰死的,不知道死多少,哪個不是活生生的人呢,可又哪顧的了那麼多呢,
亂世中,能顧及自己都不錯了。」
「羅兄,我還是想試一下,而且我深信秦叔寶程咬金他們,也跟羅兄一樣,都是心中還存有良善之人,並不只是冷酷的戰爭傀儡。
那天在谷水畔,遇到羅兄,我不也成功勸說將軍棄暗投明嗎?
如今我想再去勸說秦叔寶和程咬金,我相信他們也能看出王世充的偽善,知道他非明主。
我願意冒這個險。」
羅士信對他豎起大拇指,「兄弟,你是真厲害,既然如此,那我羅士信就捨命陪君子,跟你走一遭。」
等到兩人做好準備,
羅士信在城堡門口叫住他,「你可考慮清楚了?」
「嗯。」
「要不還是我去,你留下等我訊息。」
「不,這趟我得親自去,有些話你來說未必管用。」
李逸按住腰間橫刀,緊了緊身上的那身鄭軍衣服。
兩人縋城而下,
親兵都沒帶。
趁著夜色,悄悄摸向鄭營,避開巡騎,抵達營柵前。
羅士信經驗豐富,小心機警,找到防守薄弱處,先翻入敵營,然後接他進去。「跟緊我,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