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北戎營地,貴族首領們摩拳擦掌:「可汗,時機到了!」
瓦罕可汗看完信鷹送回的戰報,滿頭是汗,王庭兵力有限,將他們的主力堵在撒姆谷,慢慢耗盡,就算失敗,王庭以後也再無反擊北戎的能力。
他披上戰甲,拿起長刀,大踏步邁出牙帳。
淒厲的號角響徹山谷,北戎集結全部兵力,在天明之際發動攻擊,策應的騎兵瘋狂衝擊王庭的戰陣,雙曲弓射出一輪輪箭雨,士兵一邊砍殺,一邊高聲呼喊佛子已死,王庭軍心渙散,抵擋不住洶湧澎湃的騎兵衝擊,防線被一層層削弱。
紅日爬到半空時,王庭中軍和左翼之間被騎兵撕開一條缺口,北戎大軍立刻前進,像一把鋒利的鋼刀,直直插入缺口,攻擊王庭大軍左翼,將王庭中軍逼入佈置好的口袋陣中,畢娑察覺到不對勁,鼓舞士氣,帶領士兵衝出口袋陣,從峽谷的方向撤退。
當王庭士兵一半逃出峽谷時,埋伏已久的北戎士兵傾巢而出,士兵騎術精湛,一邊衝下山坡,還能一邊彎弓搭箭,發動一波波攻擊,原野山谷間都是箭矢破空而至的森然利響。
正如瓦罕可汗預料的那樣,王庭士兵全線崩潰,鬼哭狼嚎著衝出峽谷。
北戎大軍步步逼近,將王庭大軍堵在峽谷深處,刀槍如林,鮮血飛濺,瓦罕可汗的兒子們興奮地衝上前砍殺,莫毗多和畢娑渾身是血,似乎快支援不住了。
大風捲過,沙塵漫天飛揚,戰場上亂成一團,瓦罕可汗全神貫注地凝視戰場,試圖從塵土中辨認雙方人馬。
山脊上也有沙塵飄揚。
瓦罕可汗心口一緊,叫來兒子:「山上還有我們的伏兵?」
兒子道:「父汗,伏兵全都出來攔截王庭大軍了……」
一句話還沒說完,瓦罕可汗猛地瞪大雙眸。
只見一面雪白金紋的旗幟從山脊另一面緩緩飄蕩而出,緊接著,更多旗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旗幟在風中飛揚,一道道潮水般起伏的線條湧動著浮現,那是由身著鐵甲的王庭騎兵組成的隊伍,他們悄無聲息地從四面八方湧出,將整個戰場包圍起來。
隨著他們的出現,畢娑、莫毗多幾位將領示意親兵揮舞旗幟,指揮士兵,原本狼狽奔逃的王庭主力大軍迅速集結,朝後收縮,整齊有序,紀律嚴明。
山脊上,一層層鐵甲騎兵湧現,弓箭手層層疊疊,一排排站定。
嗚嗚的號角聲吹響,一名身著玄色衣袍的戰將在騎士的簇擁中越眾而出,馳到高處,勒馬停下,緩緩揭開臉上的面罩,露出一張醜陋無比的臉。
千軍萬馬之中,他橫刀立馬,深邃冰冷的碧眸俯視峽谷,殺氣畢露,氣勢猶如他身後天際處連綿的群山,磅礴雄渾。
戰場上頓時安靜下來。
一種讓人不由得緊張窒息的壓力彌散開來,數萬王庭軍士仰望著戰將的身影,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攝政王!」
攝政王還活著!
蘇丹古沒死!
王庭軍士如獲新生,欣喜若狂,北戎將領卻是個個呆若木雞,恍若晴天霹靂炸響,魂飛膽落。
頃刻之間,兩軍情勢陡轉,王庭軍隊士氣大振,北戎軍隊盡皆茫然。
瓦罕可汗渾身發抖,不敢置信:蘇丹古居然還活著!
他不僅活著,還隱忍到了此刻才現身!此前王庭大營險些被北戎攻破,他一直都在?山脊上的王庭軍隊是從哪裡來的?
斥候一直偵查王庭軍隊的動靜,竟然沒發現蘇丹古藏了兩萬人馬……
一道道猜想浮上心頭,瓦罕可汗汗如雨下,從蘇丹古的死開始,一切都是曇摩羅伽的佈局,他以為自己在和曇摩羅伽周旋,成功將王庭主力大軍引入撒姆谷,其實是在一步步踏入這個局。
故意漏出破綻,引誘海都阿陵去攻打聖城,也是曇摩羅伽的計策?
聖城被圍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瓦罕可汗蒼老的臉上浮起疲憊之色,再一次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蒼老和疲倦。
難道族巫說的是真的,曇摩羅伽註定是他這輩子的剋星?
蘇丹古抽出了那柄長刀,「佛子無恙。」
他身邊的騎兵跟著大吼,山谷裡的王庭士兵怒吼著響應,眼神狂熱:「佛子無恙!」
瓦罕可汗的兒子從震驚中回過神,拍馬飛奔至可汗身邊。
「父汗,我去擋住蘇丹古!」
瓦罕可汗苦笑著搖搖頭:「我們輸了。」
蘇丹古身為佛子的護法,「死而復生」,從天而降,王庭大軍計程車氣空前高漲,此刻,他們面對的這支軍隊所向披靡。
……
大戰慘烈,峽谷幾乎被屍體堆滿,北戎親兵舉著盾牌,護送瓦罕可汗離開。
部下一個個摔落馬背,瓦罕可汗面如死灰,數千王庭騎兵擋住他們的去路,他的兒子帶著親衛左奔右突,試圖衝出重圍。
「沙海道!金勃守著沙海道!」
瓦罕可汗大喊了一聲,也不知道兒子們聽不聽得見,手臂揚起,收攏殘部。
北戎精銳騎兵很快再次集結,硬生生撕開一條小缺口,簇擁著瓦罕可汗衝出包圍圈,簡單的整頓後,向另一道出口撲去。
谷口也有埋伏的王庭軍隊,瓦罕可汗剛剛經過營地,早有準備,下令軍士驅趕奴隸前進。
從各個部落擄掠來的平民奴隸哭號著不敢上前,北戎騎兵衝上前,長刀無情地斬向人群,鮮血四濺,一顆顆頭顱滾落在地,奴隸們大哭著往前奔逃,爭先恐後地撲向谷口。
守在谷口的王庭伏兵面面相覷,手中長弓繃緊了弦,箭尖對準人群,卻不敢放出箭矢。
幾名輕騎快馬馳下山坡,正好迎上追過來的畢娑,連忙報告軍情:「末將不敢下令,要向攝政王請示放不放箭。」
畢娑眼皮直跳。
放箭的話,濫殺平民的罪名無疑會扣在攝政王身上,而且他會因此負疚一生,不放箭的話,放走了瓦罕可汗,他又得揹負放虎歸山的罵名。
這次作戰的目的是削弱北戎,消耗北戎主力,讓他們無力再攻打王庭,瓦罕可汗的幾個兒子已經死在峽谷,只有瓦罕可汗逃了出去,北戎必將四分五裂……
畢娑心念電轉,「等平民通過再放箭!」
他來替羅伽做這個決定,放走瓦罕可汗的罪責由他來背。
然而,等他們趕到谷口時,發現已經有士兵在慌亂中射出箭矢,箭雨罩下,十幾個跑在最前面的奴隸倒下,畢娑大喊著命士兵停下放箭。
谷口一陣騷動,北戎騎兵發現士兵停止射箭,躲在奴隸身後,一邊繼續驅趕奴隸,一邊狠辣地砍殺,用死去奴隸的軀體堵住谷口,阻擋王庭追兵。
奴隸們手無寸鐵,毫無反抗之力。
畢娑渾身直顫,帶著士兵指揮奴隸放慢速度,退出谷口,可奴隸早就嚇破了膽,根本不敢停下,一窩蜂地往前衝,谷口狹窄,人群互相踩踏擁擠,倒下的人再也爬不起來,幾成人間煉獄。
哭喊聲傳遍整座山谷。
等北戎騎兵趁亂逃出去,谷口滿地屍體堆疊。
畢娑閉了閉眼睛,叫來親兵打掃戰場:「別讓攝政王看見……」
話音剛落,塵土飛揚,曇摩羅伽冷峻勁瘦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
畢娑長嘆一聲。
奴隸俘虜大多北戎從各個部落擄掠來的平民,他們不該被捲入戰爭。
曇摩羅伽環顧一圈,命一部分士兵留下解救受傷的平民,繼續追趕瓦罕可汗殘部。
畢娑跟上他。
曇摩羅伽輕聲道:「只有儘快結束戰爭,才能讓百姓避免任人魚肉的命運。」
以殺止殺,是亂世之中他選擇的道。平定亂世,才能避免眼前這種慘絕人寰的景象再次發生。
畢娑應是。
前方的曇摩羅伽忽然晃動了一下,悶哼一聲,眉頭緊皺。
「攝政王?」
畢娑嚇了一跳,緊張地看著他。
曇摩羅伽搖搖手,示意無事。
畢娑不敢吱聲,手心卻隱隱出汗。
曇摩羅伽眉心隱隱浮起了一道淺紅,眸色暗沉。
……
撒姆谷之戰,王庭大敗北戎,俘虜北戎士兵兩萬餘人,瓦罕可汗的三個兒子命喪山谷,瓦罕可汗本人在殘部的保護下衝出山谷,逃向沙海道。北戎貴族首領倉促中四散而逃,一路狂奔,連斡魯朵都不敢回,直接逃向東邊的伊州。
經此一役,瓦罕可汗雖然還活著,但北戎四分五裂已成定局。
……
大戰後,畢娑率領士兵打掃戰場,傳令兵將一封從沙城送來的信交給他。
「將軍,沙城守將送來的信……文昭公主不在沙城。」
畢娑一愣,開啟信。
「公主去哪裡了?」
看完信,他心尖直顫。
李瑤英失去蹤跡了,沙城守將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將軍,信是緣覺先拿到的,他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訊息告訴攝政王。」
畢娑緊攥著信,一時之間有些六神無主。
兵荒馬亂時節,偶爾斷絕訊息、失去蹤跡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李瑤英明明和沙城守軍在一起,沙城很安全,她不會無緣無故不見了。
他猶豫再三,揣好信。
「我去見攝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