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暖流湧過心底,瑤英接過碗,一口氣喝完藥湯。
她讓親兵把自己在市坊買的東西給李仲虔送去,走進屋中。
寺主有要事稟報,曇摩羅伽去王寺了。
瑤英找出一隻銅瓶,往裡頭插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放在曇摩羅伽的書案旁,自己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妥,把銅瓶挪到角落裡,想了想,又把銅瓶挪了回來。
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把銅瓶拿開,擺到窗外土臺下。
親兵過來稟報:「公主,您的信,有幾個外國使節想見您,謝全把人帶過來了。」
瑤英看了信,不敢相信,又驚又喜:「快請法師進來!」
她等不及,拿著信快步迎了出去。
幾個裹頭巾的男人在親兵的帶領下走了進來,為首的男人面容蒼老,一雙眼睛閃爍著睿智的光芒,看到她,面龐浮起幾絲淺笑,雙手合十。
瑤英疾步上前,含笑回禮:「法師,別來無恙。」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正是之前在長安相識、王庭重逢,之後分別的僧人蒙達提婆。
蒙達提婆微笑:「公主愈發神采照人。」
瑤英一笑,蒙達提婆和達官貴族打交道久了,這個看到誰都說好聽話的習慣還沒改:「法師來了王庭,怎麼沒和我提起?我好讓商隊照應法師。」
蒙達提婆緩緩地道:「此前我離開王庭是因為水莽草可以壓制王的傷勢,不過無法根治。回到天竺以後,我到各地遊歷,遍尋醫書,雖然沒找到根治王病症的藥方,但也略有所得,加之收到了公主的信,所以回來為王診治。說來也巧,我遊歷的地方正好有一支使團來王庭,我和他們同路,這一路免去不少麻煩。」
瑤英一直和蒙達提婆保持通訊,詢問怎麼醫治曇摩羅伽,她猜到蒙達提婆回來是為了曇摩羅伽的身體,但生怕自己猜錯了,現在,猜想得到證實,她喜出望外,激動得半天說不出話。
她讓人去王寺傳信。
很快,聽到訊息的畢娑先趕了過來,欣喜若狂地領著蒙達提婆去見曇摩羅伽。
曇摩羅伽從王寺回到庭院,看到蒙達提婆,怔了怔,不動聲色。
內室安靜下來,燭火微晃。
兩人對視了片刻,蒙達提婆先朝曇摩羅伽行禮,為他診脈,看了看他的脈象,眉頭緊皺,長嘆一聲。
「分別以來,想必王依舊勞累奔波,修習功法……」
畢娑深深地嘆口氣,焦急地問:「您可有根治之法?」
蒙達提婆搖頭:「未曾發現,不過我找到幾個妙方,可以一試。」
聽了前半句,畢娑有些失望,不過聽他說可以試試妙方,臉上又露出期待的神情。
曇摩羅伽面不改色,淡淡地說:「勞累法師了。」
蒙達提婆笑了笑,謙恭地道:「王率軍大敗北戎,震懾四方,諸國歸附。亂世之中,王一人身係數萬百姓安危,若能根治王,可保幾十年太平安定,造福數萬生靈。不敢稱勞累。」
畢娑在一旁笑著說:「法師的住所已經打掃乾淨了,這一次法師可要住久點。」
蒙達提婆微笑,道:「不論妙方有無藥效,我會長留王庭。」
畢娑歡天喜地,高興得直搓手。
曇摩羅伽的視線在蒙達提婆臉上轉了一轉,看著搖曳的燭火,「生死無常,一切皆空,強求不得,法師說過,既不能醫治我的病症,不會再回王庭。」
他和蒙達提婆理念不合,不過互相尊重,並不會指責對方的道,蒙達提婆完成約定後,啟程迴天竺,用不著再回來。
蒙達提婆點了點頭:「離開前,我確實覺得此生不會再回王庭。」
他追尋的道不在王庭。
「法師為何回頭?」
蒙達提婆看著曇摩羅伽,答道:「為兩個人。」
曇摩羅伽眼簾抬起。
畢娑一臉茫然,「除了王,還為了誰?」
法師不是為曇摩羅伽回來的嗎?
蒙達提婆合十拜禮,「還為了文昭公主。」
曇摩羅伽望著他,半晌沒作聲。
蒙達提婆從袖中取出幾封信,擺在長案上,鋪開,信封上的字跡雋秀婉麗。
曇摩羅伽垂眸,拿起信件。
第一封信是一年前寫的,他認得瑤英的筆跡。
她在信中說自己病症加重,問蒙達提婆該怎麼緩解痛苦。
信上所說的病症,全是他的症候。
他拿起另一封信,這封信是十個月前寫的,依舊問的是病症,這一次問得更具體。
當時她不知道他所練功法奇詭,連蒙帶猜,以為他以丹藥激發功力,被丹藥反噬,問了很多丹藥的事。她母親是因為天竺丹藥才導致發瘋,她怕他服用丹藥太多。
曇摩羅伽繼續看信。
接下來的一封信,她顯然知道他修習了佛門秘法,問的都是關於天竺秘法的事,請蒙達提婆幫忙打聽天竺有沒有修習過類似功法,有沒有徹底治癒的法子。
曇摩羅伽看完最後一封信,閉了閉眼睛。
她騙他。
她說那次訣別以後,她再也不會回來,再也不會給他寫信,不會提起他這個人……
可她給蒙達提婆寫了信,和蒙達提婆討論他的病情。
即使決定和他再無牽扯,她依然會默默關心他的身體。
雖然這幾封信全是以她的口吻自述,沒有關於他和王庭的隻言片語,但是曇摩羅伽知道,這些信都是為他寫的。
她怕信落到別人手上會暴露他的秘密,所以信寫得隱晦,不是知情人,截了信也看不懂。
蒙達提婆在各地遊歷,相隔甚遠,這些信她肯定每隔一段時間就寫幾封一模一樣的送出去,才能確保信最後能送到蒙達提婆手上。
屋中安靜了很久。
畢娑心中震顫,久久不語,他看不懂漢字,不過他能猜出信是誰寫的。
蒙達提婆慢慢地道:「文昭公主於我有恩,因緣相系。我離開王庭後,公主時常給我寫信,問詢王的病情,還派商隊到天竺尋訪名醫,我找到的那些妙方,有些正是那些名醫所薦。公主一直在派人尋訪各國名醫。」
曇摩羅伽手指收緊,捏緊信紙。
……
瑤英親自帶著人去看了為蒙達提婆準備的住處,讓人撤去幾樣陳設。
正吩咐著,親兵來報:「公主,還有封信,是和蒙達提婆法師一起來的人送來的。」
瑤英接了信,看完,驚訝地挑眉。
「忘了問你們,蒙達提婆法師是和哪國使團一起來的?」
「回公主,好像是叫什麼馬魯國。」
瑤英收好信。
原來今天看到的那幾頭大象是馬魯國進獻的,蒙達提婆和他們同行,還真是巧了。
「公主,馬魯國的使者還留了一句口信。」
「使者說了什麼?」
親兵輕咳一聲,小聲道:「使者說,沒想到公主居然沒有得逞,公主幫他完成了心願,他也能讓公主在最短的時間裡得手,他的那些法寶雖然被王庭收繳了,但還留了不少,他可以傾囊相授。」
瑤英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