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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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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眸閉合,坐在馬上靜聽幾瞬,愕然發現?聲音來?自北方,順著這個?方向,能走到……

竇大將軍府上!

裴仁昉心知今日必然有變,先遣身後小廝回府將此事?稟告祖父,自己則催馬往執金吾去報信。

而此時此刻,大將軍府殺聲震天。

竇敬近來?心緒不佳,時常酗酒洩悶,原本正在姬妾房中吃酒,聽聞外間聲響,滿腹驚疑的將門開啟,不想迎頭一箭,正中肩窩!

竇敬痛呼一聲,栽倒在地,手扶著肩膀勉強坐起?身來?,卻見發箭之人並非別人,正是其妻梁夫人!

竇敬錯愕不已,怔在當場。

他愣住了,梁夫人卻沒有,引弓再?射,中其左臂。

房中的姬妾見此驚變,嚇個?半死,不由得大叫出聲,梁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並不言語。

反倒是竇敬勃然大怒,厲聲斥道:「賤婢,住口?!」

虎死餘威在,更別說竇敬此時還活著了,那姬妾眼眶含淚,戰戰兢兢,滿面驚恐的捂住嘴,卻當真是不敢再?出聲了。

竇敬這才?笑了一聲,聽著院外殺聲大起?,心頭便?已經有了明?悟,窮途末路之際,卻仍舊保持著最後一絲體面。

他就著跌坐在地的姿勢,好?整以?暇的問梁夫人:「又是一場反正之戰嗎?」

梁夫人回答他:「撥亂世,反諸正,難道世間還有人比竇大將軍更加明?白其中的含義嗎?」

竇敬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長?久的注視著面前的結髮妻子,最後說:「我記得從前,我們?是站在同一立場上的。」

梁夫人回答他:「是的,從前。」

竇敬明?白了。

他抬頭望天,許久之後,還是不解:「你怎麼敢呢?做出這種事?情。」

「我生來?就是個?膽大包天之人,一直如?此。」

梁夫人注視著面前人,神色之中有種不易察覺的悲憫:「今日之我,仍舊是昨日之我,但今日的竇大將軍,早不是昨日的竇郎了!」

……

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竇家也不例外。

梁夫人猝然發難,又有大將軍府的長?史襄助,甚至於不曾給竇敬父子調動軍隊的機會,便?將竇敬及竇家諸子拿下。

待到金吾衛聞訊而去的時候,竇家眾人已經在長?史的指揮下開始收拾殘局,而梁夫人則上疏天子,陳述今日之事?的原委,因在長?安動刀兵一事?主動請罪。

本朝慣例,大將軍位在三公之上,可以?開府,設定府兵,這都是應有之份——但是誰都沒想到,最後拿下竇敬及其諸子的人,居然會是其妻梁夫人與將軍府長?史岑綱!

饒是朱元璋,聞訊之後也是暗吃一驚,不及召見朝臣商議,便?打發人去給竇太?後送信。

不多時,竇太?後便?匆匆趕來?,開口?便?是:「怎會如?此?」

朱元璋對這位嫂嫂還是很敬重的,將梁夫人所上的奏疏遞給她看。

竇太?後道了聲謝,接過來?迅速看完,神色感慨,不無緬懷:「阿孃出身武家,當年反正之戰焦灼的時候,也是上過戰場的……」

她沉吟幾瞬,忽的面色一變:「竇罪人現?下何在?!」

朱元璋道:「已經被廷尉收押,皇嫂可是想到了什麼?」

竇太?後微鬆口?氣:「我只是憂慮,怕竇罪人一旦過身,阿孃覺得在世間了無牽掛……」

說到此處,她神色中顯露出幾分哀求來?:「康弟,我有一事?相求。」

朱元璋心頭一個?咯噔:不會是想保竇敬吧?

不成?,他的皮咱早就預定了,沒有撤單的道理!

卻聽竇太?後道:「我自知竇罪人罪孽深可愛班重,無從寬恕,但我母親卻與竇家所作所為無關,自從我入宮之後,她便?在府上吃齋念佛,那些個?不法之事?,與她半分牽扯都沒有的。」

朱元璋暗鬆口?氣,不禁對自己方才?所想有些歉疚。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你要是主動問他要東西,他不一定會給,說不定還會覺得你貪得無厭。

但你要是主動為他考慮,深明?大義,他反倒非得給你點什麼。

「竇敬不法,與梁夫人何干?只是一旦竇敬授首,竇氏一族伏誅,梁夫人的境遇只怕也會有些尷尬。」

朱元璋沉吟片刻,拍板道:「梁夫人深明?大義,素有賢名,既有克定之功,又是皇嫂之母,朕便?與她一個?平原君的封號,皇嫂以?為如?何?」

竇太?後感激不已:「康弟,我實在是——」

朱元璋失笑:「一家人,不必說兩家話!」

……

梁夫人是在午後入宮的,彼時朱元璋正在同潘晦、耿戎兩位反正功臣敘話,便?不曾急於召見,而是令內侍帶著竇夫人往長?秋宮去探望竇太?後與竇太?貴人。

將此事?都安排好?,他才?轉過頭去,看被自己晾了許久的潘、耿二人:「兩位愛卿以?為竇敬之事?,該當如?何處置?」

昔日三位反正功臣,便?以?竇敬最為顯赫,現?在這隻領頭羊被殺了,血淋淋的掛在前邊,另外兩個?人能怎麼想?!

竇敬及其諸子被擒拿,可以?說是梁夫人的功勞,但是大將軍府之外,聽命竇敬數年的嫡系部隊居然不曾掀起?大的異動,沒有釀成?大型流血事?件,這顯然是天子的手腕!

潘晦趕緊表明?立場:「竇賊昔年雖有功於社稷,然而社稷又豈曾負他?彼輩一朝得勢,便?戕害忠賢,逼迫天子,圖謀不軌,大逆不道,當殺之以?謝天下!」

他話音剛落,耿戎便?緊跟著道:「臣附議!」

朱元璋並不言語,目光依次在二人臉上掃過,直看得二人心裡發毛,才?慢慢道:「尚書令言之有理。既如?此——」

他下了決斷:「抄家的事?情,就交由二位卿家一併去做吧。」

抄家?

天子怎麼會把這個?肥差交給我們??

潘晦微覺詫異,言辭之間卻是愈發小心:「陛下恕罪,非是臣不情不願,而是此案由廷尉審理,臣二人前去抄家,是否有越職之嫌?」

朱元璋輕笑道:「以?朕之見,天下再?沒有比你們?二位更適合去抄檢竇家的人了。」

潘晦與耿戎心頭齊齊為之一突。

天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殺猴儆雞,讓他們?警醒些,以?竇敬為鑑?

還是想看一下他們?抄家時對待竇家人的態度,以?此判斷他們?的秉性?

亦或者另有什麼別的深意?

正不得其解之際,卻聽天子嘆息一聲,幽幽的道:「想朕即位之初,竇賊何等張狂,索要官位在前,強取鉅額錢款在後,想他竇大將軍富貴榮華半生,怎麼還不得有個?幾十億錢的家產?何以?竟貪婪至此,強奪朕一億錢去!」

潘晦:「……」

耿戎:「……」

啊這。

悟到了悟到了。

……

潘晦也好?,耿戎也好?,這輩子就沒當過這麼清廉的差使。

主要是抄家這種肥肉型的工作,就是上司為了叫心腹上下其手,才?特意安排過去的,可這回——

嗐,不說也罷。

潘晦帶了一眾心腹前去點賬,耿戎也是三令五申,當場拔刀斬下了木桌一角:「該是你的,總是你的,不是你的,若是敢伸手拿,且看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潘晦為尚書令數年,認真到這種程度的查賬,還是第一次。

每一筆款子,每一份賬簿,都爭取標記清楚、書就明?白,唯恐被天子抓到小辮子,疑心他貪汙了多少多少鉅款。

耿戎也是如?此。

二人孜孜矻矻、焚膏繼晷,帶著數名心腹、百十賬房,耗費了大半個?月,才?算將竇家數十年來?積攢起?的財物?清點清楚,共計錢九億八千萬,金銀若干,珠玉寶器數以?萬計……

賬算完了,潘晦跟耿戎聚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印堂發黑,滿臉菜色。

耿戎好?好?的一個?武將,說話時向來?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這時候聲音卻飄忽起?來?了:「怎麼連十億錢都沒有啊……」

其實已經很多了。

但奈何前邊天子大嘴一張,就是幾十億錢呢,兩下里一對比,平白就顯得少了。

耿戎意味深長?的看著潘晦。

潘晦簡直要冤枉死了!

他指天發誓:「我沒偷拿一個?錢——一個?錢!若此言為虛,叫我五雷轟頂,不得好?死,祖先不安,斷子絕孫!」

耿戎:「……」

潘晦:「……」

二人相對而坐,面前是整理出來?的厚厚一摞賬本,一盞孤燈在夜風裡搖晃,渲染了孤寂淒涼的氛圍,暗示了人物?惶恐不安的心境。

沉默了半晌,耿戎試探著說:「就這麼把賬本交上去?」

潘晦:「……」

潘晦舔了舔有些乾涸的嘴唇:「陛下還滿心期待,在等著幾十億錢進賬呢,你去跟他說?」

耿戎:「……」

耿戎好?生委屈:「是竇敬不中用哇!他就這些錢,我們?能怎麼辦?無中生有嗎?!」

潘晦眸光微閃,倏然看向他,用目光詢問他。

耿戎:「……」

耿戎斷然拒絕:「我不!!!」

加班也就算了,審計也就算了,又當審計又要加班也就算了!

他媽的憑什麼我要一邊當審計一邊加班一邊往裡搭錢!

這還有天理嗎?!

還有公道嗎?!

潘晦勸他:「你想想竇敬。」

竇敬他……要涼了啊!

耿戎:「……」

潘晦又說:「兄弟,在當前朝局之下,咱們?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也跟你交句實底。這些年竇敬做了不少不法之事?,但你我難道就全然乾淨?天子還要名聲,不願趕盡殺絕,之所以?叫咱們?倆來?幹這差事?,大抵就是出錢贖買的意思了。」

耿戎掙扎了良久,終於艱難的道:「那就湊一湊,湊吧……」

倆人掏腰包,大出血湊了一億錢,最後以?總共十億八千萬錢的數額交了賬。

朱元璋大吃一驚:「嗯?!確定只有這些嗎?!」

他狐疑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肆無忌憚的打轉。

潘晦:「……」

耿戎:「……」

疲憊的閉上眼。

累了,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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