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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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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帝都伽藍裡種種派系鬥爭,空桑女劍聖顯然是一無所知,然而看得出弟子在說到這些時候、眉間就有陰鬱的神色,慕湮也不多問,只是轉開了話題,微微笑著:「煥兒,你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吧?成家了沒?」

明顯愣了一下,雲煥有些尷尬地低下頭去:「去年剛訂了婚事。」

「哦?是什麼樣的女孩?」畢竟是女子,說到這樣的事情慕湮眼裡湧動著光芒,歡喜地笑了起來,「性情如何?會武功麼?——長得美麼?」

「一般吧。」雲煥側頭、很是回憶了一下,才淡淡道,「倒是個挺聰明的人——可惜是庶出。巫彭大人替我提的親,她是巫即家族二房裡三夫人的第二個女兒,其母本來是巫姑家族的長房麼女,也是庶出。」

「嗯?」慕湮知道弟子的性格:隨口說一般,那便是很不錯的了——然而卻不知道雲煥這樣介紹未婚妻的父母家世究竟為了說明什麼,隨口反問,「庶出又如何?」

雲煥愣了一下,才想起師傅多年獨居古墓、遠離人世,當然更不知道帝都如今的政治格局和百年來根深蒂固的門閥制度,不由微微苦笑,不知從何說起。

自從在智者帶領下重新回到雲荒、奪得天下,建立滄流帝國至今已將近百年。而帝都的政治格局、在帝國建立初就沒有再變過。

智者成為垂簾後定奪大事的最高決策者,然而極少直接干預帝國軍政。所以在國務上,以「十巫」為首的十大家族把持了上下,而且權力被代代傳承下去,成為門閥世家、壟斷了所有上層權力。世襲製成為培植私家勢力的重要工具,從而造成任人唯親的惡性迴圈,也讓其餘外族根本沒有機會接近權力核心。

在那鐵一般秩序的帝都裡,高高的皇城陰影中,一切按照門第和血統被劃分開來:評定鄉品,銓選官吏,區別士庶,選擇婚姻均以此為依據。高貴的家族不與門戶不相當的人交談、共坐、來往,更不用說作為勢力聯盟象徵的通婚。十大家族百年繁衍至今、每族人數龐雜。為了證明血統高貴,譜牒之學變得異常發達。正出庶出,更是看得比命還重。

雲家本來沒有任何機會從這樣一個鐵般的秩序中冒頭——如果不是先前巫真家族的聖女莫名觸犯了智者大人,居然遭到滅族的懲罰;如果不是雲家長女雲燭成為新的聖女、並得到了智者大人出乎意料的寵幸,將「巫真」的稱號封給這個原本屬於冰族裡面最下等的人家——雲家說不定還被流放在屬國、連帝都外城都不許進入。

雖然因為幸運、在短短幾年內崛起於朝野,然而根基未深、血統不純的雲家即使有了「巫真」的稱號,依然受到其餘九個家族的排擠和孤立。如果不是巫彭元帥在朝廷內外看顧他們,為他們打點關係、介紹人脈,他是不可能和巫即家族裡的女子結親的。

而巫彭元帥——那個和國務大臣巫朗多年來明爭暗鬥的元帥大人,這樣殷勤扶持雲家姐弟,也並不是沒有原因的:雲燭是他引入帝都並推薦給智者大人,自然成為他朝堂上的大臂助;而云煥,以不敗的驕人戰績從講武堂出科的年輕人,在軍中成為他對抗巫朗家族中飛廉的王牌,免得徵天軍團年輕軍官階層倒向飛廉一方。

這樣錯綜複雜的事情,如何能對師傅說清楚?http:///zuojia/cangyue/

然而令雲煥驚訝的是、雖然只是寥寥提了一下,看似不曾接觸過政治權謀的師傅居然並沒有流露出懵懂的表情,回答的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令他再次詫異——今年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並不知道,早在他沒有降生到這個雲荒之前、空桑夢華王朝末期,師傅曾多麼接近過當時政治急流的核心。而她所愛的那個人、又是怎樣一個複雜的政客。

雖然不曾直接捲入政局、然而自從那個人死後,隱居的女劍聖曾用了長久的時間去思索那個人和他的世界。雖然這麼多年以後、依舊不曾明白黑白的真正定義,雖然依舊迷惘,但她已不是個對政治一無所知的世外隱者。

「這八九年,看來真難為你了。」聽著弟子看似隨便地說一些帝都目前的大致格局,慕湮忽然間長長嘆息了一聲,抬手輕撫弟子的頭髮,「煥兒,你這是日夜與虎狼為伴啊。」

雲煥肩膀一震,詫異地看向師傅,忽然間心口湧起說不出的刺痛和喜悅——這一些,他本來從未期望師傅能懂,然而她竟然懂了。

還有什麼能比這更讓人欣慰。

「真像啊…」慕湮的手停在雲煥寬而平的雙肩上,看著戎裝弟子眉目間冷定籌劃的神色,忽然間眼神有些恍惚,喃喃,「你說這些話的時候、和語冰簡直一摸一樣——煥兒,你一定要小心…伽藍城裡、也只有城門口那對石獅子乾淨罷了,什麼樣的人進去了最後都會變得面目全非——不要做語冰那樣的人。」

「師傅?」那個名字讓雲煥微微一驚,抬起頭看著師傅。

聽過的…雖然師傅極少提起以前,然而過去那些年裡、每到一月三十日那一天,都會停止授課、默默對著東方伽藍城的方向凝望,神思恍惚。捧劍默立在身後的少年不敢出聲打擾,用目光靜靜追隨著輪椅上的師傅,偶爾會聽到那個名字被低聲吐出:「夏語冰」。

夏語冰。默默記住的少年,曾暗自去追查過這個名字。

雖然滄流建國後、對於前朝的事情采取了堅壁清野的消除法,然而晉升少將後、能出入帝都皇家藏書閣,他終於在大堆無人翻越的空桑史記裡、找到了這個名字。

那是在空桑最後糜爛頹廢的王朝裡、唯一閃耀奪目的名字。一代名臣,御使臺御使夏語冰,一生清廉剛正,兩袖清風、深得天下百姓愛戴。傾盡一生之力扳倒了巨蠹曹訓行太師,最後卻被太師派刺客暗殺。

夏語冰死於承光帝龍朔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年僅二十六歲。此後青王控制了朝政。龐大的果子繼續從裡而外地腐爛下去,無可阻攔。

三年後,延佑三年,一直流浪在海上的冰族在智者的帶領下、再度踏上了雲荒。

十三年後,帝都伽藍被冰族攻破,空桑六王自刎於九嶷,無色城開、十萬空桑遺民消失於地面。雲荒在被空桑統治六千年後,終於更換了所有者。

那個曾試圖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重振朝綱的年輕御使一生之力最終落空。然而他也是幸運的,畢竟沒有親眼看到這個國家的覆亡。

那便是師傅人生裡曾經遇到過的人麼?然而夏語冰的妻子是青王魏的小女兒、最後一任青王辰的侄女。他的遺腹子塬被青王辰收養,伽藍城破之時、作為六王自刎在九嶷山。…那個人的一生中,不曾留下任何關於一個叫「慕湮」女子的記載。

闔上那捲滿是灰塵的《六合書》,戎裝的少將坐在滿架的古藉之間,默默抬首沉吟。

他無法追溯出師傅昔年的事情…雖然他曾那樣深切地想知道她一生經歷過的所有,然而百年的時空畢竟將許多事情阻隔。在那個女子叱吒於江湖之間、出劍驚動天下的時候,他還未曾降臨到這個世間,冰族還在海上居無定所地顛沛流離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如果不是劍聖門下秘傳的「滅」,如果師傅不是這樣在古墓中避世沉睡,將時空凝定——按照世間的枯榮流轉,面前溫柔淡定的師傅早已是作古多年,又如何能遇上大漠裡的少年,他又如何能成為帝國的少將…

只是一個不經意提起的名字,卻讓他的思緒飄出了很遠。等回過神的時候,耳邊聽到的是這樣半句話:「權勢、力量、土地、國政…你們血管裡本身就流著那樣的東西。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初衷,到最後總會捲進去。你們都堅信自己做的都是對的,都覺得有能力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不惜和狼虎為伴,最後不管什麼樣的手段都用上了——」

那樣的話,讓少將渙散的思維一震,重新凝聚起來。

他發現自己還是不夠了解師傅的——那樣的話,他本來沒想到會從師傅這樣看似不問政局的女子口中吐出。

「然而到了最後,你們實際成為的那個人、和你們想成為的那個人之間,總是大不相同。」慕湮的手按在弟子肩上,凝視著他,目光卻彷彿看到了別的地方,神思恍惚之間、也不知道說的是哪一個人——然而這樣的話聽到耳中,心中卻是忍不住悚然。

「師傅。」雲煥勉強開口,想將話題從這方面帶開——那並不是他想和師傅說下去的。

「煥兒。」空桑的女劍聖恍然一驚,明白過來,苦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卻被軍人肩上的銀鷹硌痛了手,她低下頭來凝視著最小的弟子,眼裡是擔憂的光,「小心那些傢伙啊——那些人用得著你的時候便百般對你好,如果有朝一日用不著你了、轉身就會把你扔去喂那些豺狼!」

「沒關係,弟子能應付。」他抿了一下薄唇,在轉瞬間將心裡湧起的情緒壓了下去,暗自迴歸於主題,「雖然現下遇到了一些難題。」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冷氣悄無聲息地吸入他的胸腔——終於順利地不動聲色丟擲這句話了。其實,說到底、他費盡周折來到這裡,不就為了這句話?

「出了什麼事?」果然,慕湮一聽就關切地蹙起了眉頭,「煥兒,我就知道你不會隨便來博古爾沙漠的——遇到什麼難事?快說來給師傅聽聽。」

「我奉命來這裡找一樣東西。」帝國少將坐在師傅榻前,將聲音壓低,慎重而冷凝,「如果找不到,就得死。」

「什麼?」慕湮吃驚地坐起,抓住了弟子的肩,「死令?到底是什麼東西那麼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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