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帝國建立以來,百年中朝廷上軍政的天平、就是如此左右搖擺,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十大門閥內部紛爭激烈,黨派之爭更是千頭萬緒,如今,如果真的空桑遺民和鮫人復國軍勾結到了一處、只怕免不得又要起一場腥風血雨——而這一場風雨之猛烈,會比百年內任何一場都劇烈吧?
所以,今夜巫彭元帥才會單身覲見智者大人,以求奪得先機?
帝都的政局、又要翻覆了麼?
因為震驚、雲燭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腦子裡湧出無數念頭,卻說不出一個字。
靜默。智者大人沒有回答那樣驚人的請求,應該是直接將命令送入了巫彭元帥的心裡。
然而,不知道得到了什麼樣的回覆,巫彭卻沒有再問一句。頓了頓,以不急不緩語調,繼續吐出了下一條稟告:「此外,屬下有一事稟告智者大人:徵天軍團的破軍少將雲煥、日前在砂之國曼爾戈部的村寨蘇薩哈魯,順利尋回瞭如意珠。」
暗夜裡,雲燭只覺腦裡一炸,血衝上了額頂,因為激動眼前一片蒼白。
「啊——」再也忍不住,巫真雲燭發出了驚喜的低呼。
「但是沙蠻子勾結鮫人復國軍試圖阻撓帝國行動,雲少將不得已採取了一些措施、才迫使那些人老實交出了寶珠。」彷彿顧慮著什麼,巫彭的語速慢了下來,字斟句酌地稟告,「曼爾戈部族長羅諾和復國軍勾結,買通雲少將的傀儡湘,意圖竊取如意珠。雲少將為追奪寶物,已將附逆作亂的村寨蘇薩哈魯夷為平地。」
將蘇薩哈魯夷為平地?——欣喜若狂之中,雲燭沒有留意這句話背後的血腥意味。
「做的好。」黑暗中,智者忽然低低地笑了,同時用含糊不清的語聲讚許,「破軍,不愧是破軍。」
聽到了智者的回覆,巫彭猛的鬆了口氣——他搶在巫朗他們發難之前、主動將雲煥在砂之國的暴虐行徑上稟,試圖以成功奪寶來掩過那些血腥。果然,智者大人沒有深究——那巫朗巫姑他們一夥人,是再也沒有藉口了。
有了智者大人「做的好」三個字的評價,就算雲煥殺了曼爾戈全族、回到帝都後巫朗他們也無法以此為根據對雲煥發動攻擊——這一下兵行險著,算是押對了。
「破軍少將不日即將攜如意珠、返回帝都覆命。」巫彭回稟了最後一句話,退下。
外面此刻是子夜時分。
巫彭稟告完了所有的事情,緩緩膝行後退出十丈才站了起來。方才雖然是一動不動地匍匐在冰冷的雲石地面上開口稟告,可冷汗已經溼透了重衣。
百年前就跟隨著智者大人、經歷過千百次戰爭,滄海橫流家國翻覆,可每次面對這位神秘人時,身為十巫的他依然有驚心動魄的感覺,彷彿面對著的是一種「非人」的力量。
「一月前、雲煥已將遭遇海皇之事稟告於你,為何直至今日才上稟?」
——方才,神秘的聲音透過了空間、直接在他心底發問,冷若冰霜。
睥睨天下的元帥在那一瞬間顫慄,幾不能答。
要怎麼辯解?他將這道訊息秘密扣下、分明是包藏了私心。因為他扣壓了訊息,所以元老院沒有及時得知又有一神秘力量加入了這場角逐——以為要對付的只有空桑人,遂派出了巫禮領兵前往九嶷封地,等待空桑人來王陵奪寶。
帝國在部署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到悄然逼近的海皇力量。
所以…巫禮這一去、必遭挫敗,甚或死亡。
扳倒和國務大臣結黨同盟多年的外務大臣巫禮,那便是他秘密的、無人知曉的私心!
「你們元老院裡的齷齪事,可別在我面前顯露」——神廟中智者冷冷地笑,帶著說不出的壓迫力,將一句句話送入他心底。那一瞬間、想了無數遍的籌劃全部亂了,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再向智者大人請求讓天下兵權歸於他手,只是忙不迭的辯解,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智者大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活了百年的巫彭在心裡感嘆著。
當他稟告到雲煥訊息的時候,隱隱聽到了九重門內一聲驚喜的低呼。那是雲燭的聲音。
巫真…她總算還好好的活著。帝國元帥剎那間鬆了口氣,唇角露出一絲放心的笑——只要智者大人還信賴雲燭、還留她在身側侍奉,那麼他一手扶持的雲家就不會失勢。
十幾年前,雲家還被流放在屬國,只有雲燭因為到了送選聖女的年紀、被送回帝都。自己當年從鐵城策馬奔過,無意看到了那個寒門少女,那時候雲燭正幫著作坊汲水——不知為何、心裡就冒出了「這就是聖女」的念頭。那是他人生中壓對的最大一次賭注。
他那時候都沒有料到、莫測喜怒的智者會如此寵幸這個出身卑微的聖女,竟然還封給了雲燭「巫真」之位,成為和他平起平坐的十巫。這個寒門女子的弟弟居然也是如此優秀的人物,雖憑姐而貴、可進入講武堂後卻出類拔萃得驚人。身為元帥的他彷彿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往昔的影子,開始有了提攜整個雲家、以對抗巫朗的想法。
世事便如翻覆雨…心裡想著,巫彭在冷月下站起、離去。
「元帥。」在轉過觀星臺後,璣衡的陰影裡等待的隨從將斗篷遞上來,靜謐地低聲稟告,「入夜了,寒氣重。」——竟然是女子沙啞的聲音。然後,踮起腳尖、為只能單手動作的男子繫上斗篷的帶子。
「走吧,蘭綺絲。」帝國元帥披上了斗篷,依然有些心神不定。
那個叫蘭綺絲的女侍衛默不作聲地轉過身,跟在巫彭身後從塔頂拾級而下。入夜的風冷而溼,隱約有雨前的潮氣,吹起女子的披風和頭髮,露出窈窕美妙的體態。女子身材很高,膚色白皙如雪、長髮燦爛似金,眼睛如同最深邃的碧落海水——正是冰族最純正血統的象徵。
「主人,事情順利麼?」在走下白塔後,蘭綺絲才開口低聲問,恭敬順從。
這樣絕不可能低於十大門閥嫡系出身的女子,竟然如鮫人傀儡那般稱呼巫彭為「主人」?
巫彭搖了搖頭,蹙眉看向天際。雖然活了百年,可由於一直使用著元老院中延緩衰老和死亡的秘法,他的面容依舊保持在四十許左右的樣子。
「智者不肯下令、讓雲荒兵權歸於主人之手?」蘭綺絲也擔憂地皺了皺眉頭,「空桑和海國聯盟反攻、這樣嚴峻的形式之下,智者大人還不為所動?真是奇怪…難道還是被巫朗那邊搶先了一步?」
「是我太貪心而已。」巫彭忽然低低嘆了口氣,冷汗在風裡慢慢乾透,「我或許根本不該在智者大人面前玩弄權術。可是我習慣了。蘭綺絲,你也知道,我們十大門閥裡的每一個人,生來都被灌輸以權謀而長大…若稍拙劣一些,便永無出頭之日、甚至覆滅。如你一族。」
「…」蘭綺絲忽然沉默了。
烏雲下、月光慘淡,照著女子的臉。她大約是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有著高爽的額角和堅毅的嘴,海藍色的眼睛冷定從容,隱隱具有某種男子氣概。
「若不是你舅母當年內鬥中輸給了國務大臣巫朗、巫真一族又怎會被滅族…」帝國元帥輕輕嘆了口氣,提及二十年前的往事,「十歲以上所有族人都被斬首,其餘流放往屬地、永遠不得返回帝都——我堂堂一個元帥,也只能庇護住一個八歲的女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