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靈女子微微一笑,看著滄流帝國少將:「這雲荒大地上的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會和她有關——是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親人和朋友。你明白師傅的意思麼?」
雲煥眼睛裡的亮色忽然凝滯了,長久地沉默,卻沒有說話。
「所以,少將在對任何一個人揮劍之前、請都想一想。」白瓔凝視著他,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蒼生何辜。」
雲煥狹長的眼睛閃了一下,垂目不應,黯淡的墓室內,隱約看到一絲奇異的笑容攀爬上了他的薄唇。
「我答應:若我和我在意的人不處於危境,此後絕不因一時之怒而多殺無辜。如前日曼爾戈部之事不會再有。」許久,少將忽然開口,語聲忽轉厲,「可人若要我死,我必殺人!」
「什麼叫做蒼生?我們冰族是不是蒼生?我們一家人是不是蒼生!」忽然間彷彿被觸動了內心的怒意,雲煥冷笑著開口,「口口聲聲什麼蒼生,你們這群死人知道什麼!——你們知道帝都是如何局面?我若退一步、全族皆死,還談什麼憐憫蒼生!誰又來顧惜我們死活了?我只是不想被淹死!用盡全力只能保全性命、你還要我去想掙扎的方向對或者不對?」
白瓔一震,沉默,側頭看著泉中玉像:「這些話,你對師傅說去。」
「這種話,今日說過一次,此生絕不再提。」雲煥冷笑,按劍而起,眼神冷厲,「說又何用。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就是。說我豺狼之性,那也是有的。只是尚不如帝都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
白瓔從水中站起,微微蹙眉、似不知道如何說,許久只是道:「師傅用心良苦。」
「我心裡都明白。」雲煥轉頭看著地底冷泉中那一襲寧靜的白衣,眼裡殺氣散去:「你我也算一場同門,最終卻只得師傅靈前一面之緣。」閃電忽然割裂了黑夜,「喀嚓」一聲輕響,墓室厚厚的石板居中裂了開來:「從這個墓室出去,便是你死我活。」
靜默地看著那一劍、白瓔沉沉點頭,忽然道:「放心,帝都那邊絕不會得知你的師承來歷。」
雲煥霍然一驚,抬頭看著這個冥靈女子。
「西京師兄雖幾死於你手,也不曾透露你的劍聖弟子身份。」白瓔微微一笑,眼神卻清爽,「劍聖門下當以劍技決生死,而不是別的齷齪手段。」返身便招回了天馬,掠出墓外。
雲煥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個黑漆漆的高視窗,唇角忽地又泛起冷笑:
這個身份?若不說穿便是秘密,若說穿了呢?
——帝都那些元老們,是真的沒有查過他的身份來歷麼?
守在外面計程車兵們凍得瑟瑟發抖,卻一臉驚奇。
半夜裡居然有好幾道流星劃過。那一道白光穿入古墓、接著卻有兩道白光先後從其中散逸而出,消失在蒼穹裡。
狼朗跪候在墓前,心懷忐忑。
只有他看清楚了進去的是空桑的冥靈戰士,然而古墓裡沒有動響、也沒有打鬥的兵刃聲,片刻後他看到兩道白光一先一後飄散而出——第二道他依舊看清楚了是一個騎著天馬的白髮空桑女子,而第一道光、他竟也看不清是什麼。
雲煥少將果然是不可測的人物,到底有著什麼樣的背景?
難怪巫彭大人要吩咐自己嚴加關注,瞭解一舉一動。
然而,正在出神的時候石門卻轟然開啟,他聽到靴子踩踏在結冰的地面上。是雲少將出來了?一驚之下,他霍然抬頭。
「將石墓周圍打掃乾淨,」站在黑洞洞的墓門口,應該是手按著門旁的機括、不讓石門重新閉合,雲煥的聲音卻平靜,一字一句吩咐,「然後,把這座墓給我用玄武岩徹底封死。」
話音未落、忽然間右臂一動,喀喇的碎裂聲傳來,石門機括居然被硬生生搗碎!
「小藍,出來麼?」雲煥霍然回身,對著黑暗低喝。
沒有任何回答。
少將鐵青著臉鬆開手臂,一步踏出。萬斤重的石門擦著他的戎裝、力量萬鈞地落下。
「再見…」頹然靠在永遠閉合的石門上,雲煥用聽不清的聲音喃喃說了一句,等狼朗以為他又有吩咐上來聽候時,少將的聲音忽然振作了,「給我採來最好的玄武岩、將這座古墓徹底封死!不允許任何人再靠近這裡!」
徹底封死?狼朗的臉剎那蒼白下去。
那一瞬間他眼前閃過了一襲白衣,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病弱女子…終於是死了?
生命消逝如流星。
西方空寂之山下的那一道光芒、劃破了死寂漆黑的夜幕,向著北方盡頭落去。
蒼生沉睡,大地沉寂,這莽莽雲荒上、無意仰頭所見者又有幾何?
「那時候我們赤腳奔跑,美麗的原野上數不清花朵綻放。風在耳邊唱,月兒在林梢。我們都還年少…」
漆黑的荒漠裡,聲音因為寒冷而顫慄,然而那樣動人的歌詞、卻用嘶啞可怖的嗓音唱出。唱歌的人一邊輕撫著膝蓋上臥著的少女的頭髮,一邊用破碎不堪的調子唱著一首歌謠,眼睛是空茫的、抬著頭看著漆黑沒有一絲光亮的夜。
「姐姐,姐姐,別唱了,求求你別唱了…」暗夜裡忽然有啜泣聲,枕著歌者膝蓋入睡的少女再也忍不住地痛哭起來,一把抱住了姐姐的腰,把頭埋入對方懷裡痛哭起來,「你的喉嚨被炭火燙傷了還沒好,再唱下去會出血的!」
「央桑,沒事的,你睡吧。從小不聽我唱歌,你是睡不著的。」黑夜裡歌者的聲音溫柔而嘶啞,輕柔地撫摸著妹妹的頭髮,「你的腳還痛麼?冷不冷?」
為了不讓滄流軍隊發現,他們這一群逃生的牧民甚至再暗夜裡都不敢生火。
於是姐姐抱著妹妹,在滴水成冰的寒氣裡相擁取暖。
「很痛,很痛啊!」畢竟年紀幼小,十六歲的央桑撫摸著被打斷的腳腕痛哭起來,身子瑟瑟發抖,「我恨死那個傢伙了!我要殺了他…嗚嗚,姐姐,我要殺了他!他不是人!」
那個傢伙是滄流的雲煥少將——那還是他們在被圍後、才從那些軍隊的稱呼裡得知的。
那之前、謝神的歌舞會上,他們一直以為那個和女仙在一起的冰族青年不過是一個過路人而已。美麗任性的央桑傾心於那樣冰冷而矯健的氣質,以為那是配的起自己的大漠白鷹,向這個陌生人熱烈地奉上了自己的雲錦腰帶——卻不知道那正是他們一族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