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些女人啊。」葉賽爾瞪了那些奉命照顧病人的婦女一眼,自顧自地挽起袖子,試探著額頭的溫度,「不想想我們霍圖部流亡那麼多年、得到過多少陌生人的照顧?如果嫌這個陌生人髒,天神都不容你!」
「是,是。」被族長斥責,婦人們低下了頭,囁嚅。
「退下去一點了。」感覺到手下肌膚的溫度,葉賽爾欣慰地笑,抬頭吩咐眾人,「去拿點金線草來,混著燒酒調勻了給她全身抹上。」
族中婦人低了頭,為難:「可是…金線草早就用光了…」
「哦,沒關係,明日就能到瀚海驛了。到了那邊再買也來得及。」葉賽爾一怔,點頭。
「可是…」婦人們相互看看,終於領頭一個站出來低聲道,「沿路上添置物品糧食,隊裡的份子錢、已經用沒了。這幾天我們都偷偷把牛皮毯子拆開來煮軟了在吃。」
「…。是麼?」葉賽爾終於沉默了,許久,忽然抬頭一笑,「沒關係,我這裡還有一點東西。」她抬起手繞向頸後,解下脖子上一串珠子來。
「族長,這怎麼行?」婦人們驚叫起來,阻止,「這是老族長留給你的遺物啊!」
「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葉賽爾手上一用力,線繃斷了,珠子噠噠落了一地,「你們快撿起來,拆了一顆一顆拿去賣,好歹也支撐得十天半個月——等到了葉城我們再想辦法。」
「是。」婦人們眼見珠鏈已斷,忙不迭的俯身撿起,用衣袖擦著眼角。
「哭什麼!」葉賽爾卻是憤然起來,一跺腳,「霍圖部的女人,大漠上的蒼鷹!五十年來那些冰夷不能滅了我們,沙魔鳥靈沒能吃了我們,我們怕過什麼來著?難道會被一時貧賤消磨了志氣?你們一個個居然當著客人的面哭泣,還要不要當霍圖人了?」
衣衫襤褸的婦人們看到族長髮怒,連忙止住了啜泣。
「拿了珠子回營帳裡去睡吧,」葉賽爾也累了,只是道,「你們的男人也等了半夜了。」
所有人離去後,葉賽爾拿溼潤的布巾沾了藥水,輕輕為那個滿身潰爛的女子擦拭著傷口。應該是在有毒的水裡泡了很久,肌膚片片脫落,深處潰爛見骨。連頭髮都被腐蝕脫落,頭皮坑坑窪窪。她小心翼翼地擦著,生怕弄痛了這個女子。
然而應該是藥刺痛了傷口,那個人驀然一震,睜開了眼睛。葉賽爾一驚。
那是一雙碧色的眼睛,和大漠上所有民族都不一樣——然而一隻眼睛冷銳清醒,另一隻卻彷彿受了傷、混沌不清,看不清眼白和眼珠,只是一片碧色。
「謝謝。」那個人的眼睛只是睜開了一瞬,立刻閉上,低聲艱難道。
「總不能見死不救。」葉賽爾微微一笑,拿布巾拂拭過潰爛的肌膚,發現胸口衣衫厚重之處尚有完好的皮膚,居然潔白如玉。她微微嘆了口氣,這個女子,在沒有跌入毒泉之前、只怕是個容色驚人的美女吧?不知道滄流軍隊做了什麼孽,生生要害那麼多生靈。
「我想去鏡湖…」忽然,那個女子低低說了一句,「求你,送我去鏡湖。」
去鏡湖?葉賽爾霍然一驚。
鏡湖方圓千里,湖中多怪獸幻境,不可渡,鳥飛而沉。只有生於海上的鮫人可以在鏡湖內自由出入。鏡湖被雲荒人奉為聖地,在每年年中、年末的月圓之夜,千百人下水沐浴,以求洗去罪孽。照影時湖中多有幻境出現,現出人心的黑暗一面,經常有人照影受誘惑而溺水。
為什麼這個女子要去鏡湖?碧色的眼睛…
難道、這個女子是鮫人?
葉賽爾忽然間明白了——說不定滄流軍隊在水中下毒、也是為了捕捉這個女子吧?河流便是鮫人的路,而暴虐的軍隊為了捕捉一個鮫人、竟然不惜將整條河都變成了毒河!鮫人和霍圖部一樣、長年來都在帝國軍隊的鎮壓下四處奔逃。她心裡陡然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好的,好的…你放心。」沒有戳穿對方的身份,葉賽爾只是微笑著答允,「我們明日便到了瀚海驛,過了瀚海驛便去到葉城。葉城是鏡湖的入海口,等到那裡,我便找個地方偷偷放你下水。」
那個鮫人女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間眼裡便滲出了淚水,輕聲:「謝謝。」
淚落的時候化成了圓潤的珍珠,掉落在氈上。
原來這個女子也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身份。
「你…拿這個去,換一些錢。別把那條項鍊賣了。」那個鮫人女子側過頭去,依然閉著眼睛,輕輕道——顯然方才她和族中婦女的對話已經被聽見。
女族長困窘地一笑,撿起珍珠:「讓你見笑了…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鮫人淚呢。」
「那也是…我第一次化出珍珠。」那個滿身潰爛的鮫人女子聲音低微,閉著眼睛,「且容許我哭泣一次吧。因為他們都死了呵…連寒洲都死了…多麼愚蠢,還要回去送死。只有我一個人還活著。」
「嗯。你不要傷心,好好養傷。」葉賽爾沒有多問,只是安慰。
鮫人女子似乎發現一時間失口多言,便不說話了,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眼角接二連三地落下淚來,似乎心中藏了極大的苦痛,胸口激烈地起伏、卻終自無聲。
葉賽爾握著這個陌生女子的手,靜靜坐在她身邊,看著圓潤的珍珠從眼角顆顆滾落。
然而,奇怪的是淚水只從右眼角落下,緊閉的左眼卻沒有一滴淚水。
——是那隻眼睛壞了麼?
「最終有一天…我們鮫人…都將回到那一片蔚藍之中。」彷彿筋疲力盡、那個鮫人女子喃喃說出了一句話,低頭睡去。
十、歸來
第二日起來的時候外面尚未天亮,弟弟阿都還在睡,葉賽爾撩開帳篷出來、冒著寒氣檢視著各處營帳。旁邊的駝隊裡已經有人在忙碌,高大的男子竟要比赤駝都高上半截——那是族中第一勇士奧普已經起來了,正在檢查駝隊。
「昨晚有流星,看到了麼?」膚色深褐的男子咧嘴對她一笑,問。
葉賽爾含笑點頭。奧普還想和女族長多說點什麼,一時卻找不到話題,有點尷尬地拍了拍赤駝背上的褡褳,轉頭繼續忙去了。看他首先檢查整理好的,卻是她的赤駝。
葉賽爾嘆了口氣,心裡有些澀澀的不是滋味,信步向那個鮫人的帳篷走去。然而撩開帳子俯身進去的剎那卻嚇了一跳——
氈毯之下,半躺著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女子,面目清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