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蓋一啟,兩粒渾圓的白色大珠嵌在錦墊中。錢弱兒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見到這一幕也吸了口涼氣:「這麼大!這是白雜珠啊!」
蕭賾湊近看了看:
「這不是雜珠,是正經的白琁珠。這麼大的還真少見,應該是南海貨(南海舶來的外國珍珠)。你拿到歸善寺前的北市上賣,然後就可以充財主了!月丫頭手筆真是大呀......」
錢弱兒又是喜懼,又是茫然:
「小人可怎麼辦啊......」
「有寶貝收還不好?給你你就收著。」
「那,那信——」
「還是老樣子,你就說天子誰也不見,你只能在外殿,根本進不來。」
錢弱兒就怕這個!當即以頭叩地,聲音又急又苦:
「小人不敢再這麼說了!蕭貴人眼裡可不容沙子!小人就這麼一直光拿錢不辦事,真把蕭貴人惹怒了,小人可怎麼辦啊!!!」
天子不在意道:
「那是你自己的事兒。」
錢弱兒見天子竟然完全沒有要給他撐腰的意思,只好忍痛道:
「那......那小人把東西還給蕭貴——」
天子斷然否決:
「那不行。你既然收了第一次,只好一直收下去。」
錢弱兒急得連連叩首:
「陛下開恩啊!小人實在擔不起這幹係......」
天子慢悠悠截斷他的話:
「凡事有因就有有果。拿了好處,自然要擔幹係。哪能只佔便宜不擔風險?你自己拿了錢,這幹係和風險自然要你自己擔。你來求朕,沒道理呀!」
錢弱兒身子一僵,猛地省過味來,雙手將紫檀盒高高捧起:
「小人、小人願將此珠獻給陛下!」
天子眼皮都沒抬:
「人家送你的,你給朕幹什麼?」
「這珠子看起來是送小人的,可小人能得此物,全是仰仗陛下!」錢弱兒聲音發顫卻越說越順,「小人不是靠自己得的這些饋贈,而是靠著陛下運籌——」
「朕可沒運籌。」
「不是靠運籌!是靠,是靠著黃門署的職守!對!小人得這些東西不是靠自己,而是靠為陛下做事!所以這些禮贈理應是陛下的!更何況還是陛下教我用得來的饋贈送禮打點,我這才升的監事,所以更應該把這些東西獻給陛下!」
天子「欣慰」一嘆:
「哎呦,不容易啊,你總算是開竅了。」
他伸手拈起一顆珠子端詳,口中道:
「不是說都該給朕,只是理應有朕的一份不是嗎?這財啊,得學會分。你瞧瞧人家——」、
天子不知想到了什麼,自顧笑了笑,沒有具體往下說「瞧瞧人家」到底是瞧誰,看向錢弱兒,恨鐵不成鋼道:
「你說你只顧往自己腰包裡摟,誰願意替你兜著啊?」
天子將珠子放在一方空瓷硯上,珠子微微一旋,便穩在硯心淺凹處。
「你看,朕拿了你這顆珠子,不就得給你出主意了麼?」
錢弱兒如蒙大赦:
「求陛下指點!!!」
「出去等著,一會兒叫你。」
「可、可蕭貴人還在雲龍門外等著回信,晚了怕來不及……」
天子笑道:
「來不及好啊。」
但錢弱兒卻嚇得都快站不起來了,嘴唇哆嗦著,聲音已近哭腔:
「陛下!這可使不得啊!小人覺著蕭貴人那口氣已憋到了頭了,若再這麼晾著,怕是要用車輪碾小人的腦袋了!」
「怕什麼?出事了你就往宮裡跑,她也不能用車追你(雲龍門不許車進),只要跑進上閤,她只能乾瞪眼。要報復也是明天的事兒。(上閤出入「禁中」的一個門,進了雲龍門向北,過上閤就能進入宮禁,所以南朝政變奪宮常走雲龍門,讀史凡涉及宮廷中「門」、「殿」之處皆為關節要點,無論戰時還是平時。看似雜亂紛繁名字和流水帳式的行止路線其實透露著重要資訊,不明此無以明政局,亦無以明形勢,對這些沒概念沒關係,下章會明一部分)」
錢弱兒知道天子在拿他逗樂,但他實在害怕啊!萬一他哪天不明不白嘎嘣一聲死了,誰管他這條賤命啊!
他伏在地上不肯起來,只是哀求。
天子見他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安撫了幾句,但他還是不敢,請求天子允許自己先出去和蕭寶月解釋一聲。
天子失笑:
「瞧你這膽兒,比雀兒還小。朕看你是人如其名。弱兒、弱兒,越叫越弱。以後改個名,別叫錢弱了,叫錢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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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南齊書·廢帝東昏侯紀》:「珍國、張稷懼禍,乃謀應蕭衍,以計告後閣舍人錢強。強許之,密令遊蕩主崔叔智夜開雲龍門,稷及珍國勒兵入殿,分軍又從西上閣入後宮,御刀豐勇之為內應。」
2《南齊書·蕭惠休傳》:「弟惠休,永明四年為廣州刺史,罷任,獻奉傾資。上敕中書舍人茹法亮曰:「可問蕭惠休。吾先使卿宣敕答其勿以私祿足充獻奉,今段殊覺其下情厚於前後人。問之,故當不復私邪?吾欲分受之也。」(這段很有意思,可以代入蕭惠休,想想他能怎麼答)
3《景定建康志》引《宮苑記》:「宋武帝永初中立北市,在大夏門外,歸善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