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弱兒一愣。這個時辰,天子沒傳,不應該新送茶呀?
是新來的不懂規矩?
他正要去接,天子冷聲道:
「敢擅闌內殿,拉出去砍了。」
錢弱兒大驚!
那個小黃門倒是很鎮定的模樣,既不求饒,也不發抖。只是安安靜靜地跪下來,將茶盤放下,然後伏身而拜,額頭貼著玉石地面,一聲不吭。
錢弱兒心想:該不會是嚇傻了吧?
天子不動聲色地將裝著金像的錦盒蓋子合上,然後走到那個小黃門面前。居高臨下,垂下眼瞼,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你倒是不怕。」
小黃門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雪白的小臉,小眉彎,笑意狡黠,哪有半分害怕的模樣:
「父皇又不是昏君,我怕什麼!」
竟是長城公主——蕭子兮!
天子兒子很多,但女兒很少。蕭子兮是天子最小的女兒,扮作小黃門溜出來玩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錢弱兒卻是第一次見這個場面,當場看傻。
蕭賾板著臉道:
「沒規矩。誰放你進來的?朕這次絕不輕饒。」
蕭子兮小心翼翼湊過去,小手拉拉天子袖角:
「父皇,你都答應加入我們載舟雅集了,怎麼能反悔呢!」
蕭賾一聽又來了!不禁頭疼:
「朕什麼時候答應了!」
蕭子兮急了,秀眸睜大:
「就那次!就在婁湖苑!父皇反覆說『行』,還說『都行』!天子無戲言!父皇可不能不認帳!」
蕭賾稍怔之後,想起來了。
那日在婁湖苑,蕭子兮喬裝改扮,混在宮女中涉水圍魚,被他揪上岸來,訓斥她沒規矩,她歪著腦袋問:「請問父皇,什麼才算有規矩呢?」他說「先問而後行,才算有規矩。」結果那天蕭子兮就跟魔障一樣,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砸過來:
「兒臣說話行嗎?」「換衣裳行嗎?」「坐下行嗎?」「喝水行嗎?」「看風景行嗎?」「拿筷子行嗎?」「吃這個行嗎?」「吃那個行嗎?」......
攪得蕭賾頭昏腦脹!便說「行行行都行!」誰想到她在這兒等著呢!
他不是不願意給女兒撐場面,只是身為帝王,怎麼能參加小孩兒胡鬧的玩意兒?就算他不是皇帝,但以他的年紀,也不能和小輩混在——誒?
蕭子兮眼見父皇伸出手指,正準備數落自己,身子一縮,秀眼半閉,可蕭賾的手指懸在半空,忽然停住了!
蕭幘退後幾步。
慢慢攏起袖子,打量著女兒。
左看看,右看看。
他驚奇地發現,女兒身量已經逐漸長開,柳枝還沒完全抽條,但眉眼間已有了少女的倩巧。纖質未盈,已窺窈窕之態;韶華初綻,竟生明媚之姿。
尤其那身小黃門的衣服穿著,不僅不掩芳姝,反而更顯嬌俏。
他忽然發覺,自家閨女雖然暫時比不了月丫頭的傾國傾城,但也是絕對的美人胚子,潛力無限啊!自己似乎也沒必要太過妄自菲薄?
蕭子兮被看得莫名其妙,微微偏了偏頭,喚道:
「父皇——」
「誒你書讀得怎麼樣了?」
蕭賾突然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尤其他平日裡基本不關心女兒學業。聽說女兒好像有些才名,他也是笑笑而已。他之前覺得,朕的女兒,有沒有才重要嗎?但現在——
蕭子兮不屑一笑,眯著眼,淡淡道:
「謝家詠絮,不足道也。」
蕭賾不太信:
「真的?」
蕭子兮臉一揚:
「當然!謝小四一聽和我清談,嚇得溜溜跑!」
(第72章《麈尾爭奪戰》:「我聽說長城公主想和你清談,你一直不允,怕是瞧不上公主的學問吧。」第217章《溫泉假日》:王揚心中一動,問道:「長城公主?學問廣博嗎?」「這個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公主想和謝四娘子清談,謝四娘子怎麼都不肯。」)
蕭賾越聽越覺不靠譜:
「你《詩經》背得怎麼樣了?」
蕭子兮擺擺手,一副很自信的表情:
「倒背如流!」
「『無冬無夏』。下一句是什麼?」
「無春無秋!」
蕭賾怒道:
「什麼無春無秋!哪有這句!」
「沒有嗎?那我可能記串了......」
蕭子兮不好意思地扶了扶高帽。
蕭賾臉一沉:
「你不是倒背如流嗎?」
蕭子兮嘿嘿一笑:
「這不是正著背嘛!」
眼見父皇臉色不對,蕭子兮立即仰起小臉,做出可憐兮兮的小眼神,純熟無比地使用她那套撒嬌大法:
「好父皇!我求求你了好父皇!你就可憐可憐子兮!給子兮助助陣吧!不然真就被——」
蕭賾伸手打斷女兒施法:
「你容父皇想想,想想。」
天子開始踱步。
蕭子兮喜出望外!
以前父皇都是直接拒絕!這次居然說想想,這不就是說明有希望了嗎?!
只是父皇這表情,好像又高興,又發愁,怎麼好像還有點——
不懷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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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南史·齊本紀上第四》:「甲子,築青溪舊宮,作新林、婁湖苑以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