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樹今更青,吳平尋當歸。適聞殺此樹,已復有光輝——」老夫人先是點頭。可聽了片刻,又輕輕嘆氣:
「越調太重。」
鬼面舞者收袖,身形忽然慢了下來,放緩腳步,銅拍悄止,只剩短鼓輕輕叩著。
舞者走了幾個端凝步,復又踏節而起,重新唱道:
「坐依孔雀樓,遙聞鳳凰鼓。下我鄒頭山,彷彿見梁魯——」
老夫人眉頭終於舒展,露出笑容,團扇輕搖:
「曲諧矣!」
鬼面舞者唱了一曲,堂側一陣銅鈴響動,一個戴著天師面具的人轉了出來。手執桃木劍,腳踏罡鬥步,入場便唱:
「吾為天地師,驅逐如風雨。左手執青龍,右手據白虎。上得太山頂,謁見黃老君!敕令驅邪魅,教吾殺鬼語!」
唱到此處,天師霍然轉身,木劍一齣,直指鬼面者。
鬼面者本欲起勢再舞,但被木劍指著,好像忽然被看不見的氣機所逼,頓時踉蹌後退!
兩人對舞鬥法,鬼面者漸落下風,卻不肯服輸,連連撲上,冥頑相抗!
還從袖中取出一面鏡子,似是有大妖力,照得天師捂面而避,不敢直攖其鋒!
這種激烈的鬥法戲份是鬼面者自己的匠心獨創,走遍整個京城也看不到,再配合上銅拍短鼓,更襯得場中氣氛緊張,看得老太太梅子都忘了吃。
鬼面者張牙舞爪,步步緊逼,欲害天師!天師轉身回頭,面具竟然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惡鬼相!比鬼面者臉上的鬼面還要猙獰!
老夫人「噫」了一聲,團扇都掉了地。
侍女趕忙拾起,又放回老夫人手中,老夫人卻忘了接,只顧看戲。
天師換了面具後,氣勢陡然一變,不再是先前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而是如惡鬼降世,兇焰滔天!他踏前一步,口中高唱:
「吾為天地除萬殃,變身人間作鬼王!一月三榜六咒章,神威到處立消亡!」
最後一句則不用唱音,朗聲念道:
「天師神咒,急急如律令,斬!」
接著一劍揮出!鼓聲一震!
老太太瞪目而觀,只見鬼面者慘叫一聲,捂著胸口,身子一歪,撲倒在地。
天師收劍,取下面具,向老夫人一跪:
「鬼祟已除,宅宇太平。老夫人福壽安康,百無禁忌!」
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拍掌叫好!
眾婢婦馬上跟著鼓掌!氣氛熱鬧。
老夫人叫賞,很快就有婢女端著一托盤的銅錢上來。
扮演天師的人趕忙磕頭謝賞!
鬼面舞者也爬起,跪伏叩頭,聲音委屈:
「老夫人明鑑,小鬼本在青冥之外遊蕩,不曾作惡,今日不過誤入貴府,便被一劍斬了。老夫人慈悲為懷,連我這小鬼一併賞了吧!」
老夫人笑道:
「你都被天師斬得魂飛魄散了,還要什麼賞......」
鬼面者伏地稟道:
「不敢瞞老夫人,小鬼本已魂飛魄散,但聽聞老夫人有賞,一縷殘魂,就飄了回來......」
老太太被逗得哈哈大笑,連聲道:
「賞!賞!這個也賞!」
鬼面者接了錢盤,老夫人道:
「小鬼,你把面具摘了我瞧瞧。」
鬼面者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滿是汗水的英俊面孔,正是琅琊王氏的嫡系貴子,有大齊第一才士之稱、官任中書侍郎(某央辦公廳副主任,副部)的王融。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眼,點頭說:
「果然神秀,不過比我家阿融還差一些。」
屋裡空氣一下靜了。
王融神色如常,拱手道:
「老夫人抬舉了。小人豈能與王中書相比?」
老夫人神色有些迷惑:
「王中書......」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團扇一放:
「不行!我得給阿融送熱羹去!」
說著扶著榻邊便要起身,侍女們趕緊勸阻。
老夫人急得不行:
「青州學堂冷,阿融不喝熱羹是不行的!快!快備車!」
老夫人執意要去,眾人攔不住。
王融不慌不忙,上前半步,笑道:
「夫人怎麼忘了?一早上就送過去了,少爺都喝過了。」
老夫人愕然問左右:
「是嗎?」
眾皆附和。
老夫人這才放下心來。
王融站到一旁,悄聲吩咐傳飯,但老夫人「耳聰目明」,馬上斥道:
「阿融沒回來,傳什麼飯!」
隨即問王融:
「對了,你是誰?有些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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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王融最開始唱的三歌都是古時鬼歌,各有典故,感興趣的同學可以讀劉宋時劉敬叔撰寫的《異苑》。後面天師的唱辭改自《太上正一咒鬼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