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融毫無停頓,絲滑行禮:
「小人新任東園司饌,參見夫人。」
老夫人恍然,吩咐道:
「今日阿融下學,你叫庖廚多做些好吃的,要有酥雞餅、石子羊肉、鰒汁燜白魚片、四方錦卷。」
「是。不過少爺傳話說要晚些回來,不如夫人先用飯,等少爺回來再——」
「我不餓,等阿融回來一起吃。」
這次老夫人很堅定,王融連換了幾種說法,都沒能成。
正要換招再試,忽然下人進來低聲通報,說魏準到了。王融一喜,命速引魏準來此。
不一會兒,魏準一身國子學士子衫,快步入閣。
(還記得聯句後逃跑的魏況嗎?這是魏況他哥。第176章《聯句(中)》:柳憕道:「仲寒乃國子學高材,與其兄長俱受謝玄暉謝舍人所賞,親批『魏家二子,神鋒特俊』八字。」)
老夫人一見魏準,喜上眉梢:
「阿融!」
魏準一怔。
隨即見王融朝他使了個眼色。
魏準立時會意,上前半跪:
「母親。」
老夫人笑著拉住「兒子」,細心地幫魏準理著袖口:
「今天怎麼這麼早?冷不冷?先生教什麼了?」
魏準也是聰明人,張口就來,毫不怯場:
「母親放心,外面不冷的。今天下學早,先生講了『聲無哀樂論』。」
老夫人甚是驚喜:
「都學到聲無哀樂論了!那和阿母說說,你是怎麼看『和象無聲』的?」
王融見母親拉著魏準噓寒問暖,滿眼疼愛的模樣,心中歆羨。
魏準則是如臨大敵!
當著這對母子的面對答學問,可不敢有絲毫馬虎!
他當即打起十二精神,直把這當是國子學策試:
「兒子以為,嵇中散立『和聲無象』之論,乃為矯漢世『音聲有象』之弊。漢儒論易,每欲盡附於象,直以一切卦爻變化,擬諸圖形。由是卦氣爻辰、納甲納音之術,紛然而起。故漢魏之世,言聲者多謂『有象』。
所謂象者,非止圖畫形容,乃以音律之發,皆有質驗可徵。故謂人之形氣神情、志慮哀樂,以至風俗休咎,國政興衰,莫不寓於聲中。聽者因聲而得其象,循象而知其情。此蓋推儒家『樂以象德』之旨,而浸為幽渺之說矣。《禮記》說音者生於人心。故治世之音......」
魏準在這兒振奮精神,一展所學!生怕貽笑大方之家!
卻不知王融根本沒心思聽,只惦記母親還沒吃飯,想給魏準使眼色。
可魏準正心無旁騖,大展身手,根本沒餘暇與王融對眼神!
老夫人倒是聽得用心,一副笑吟吟的慈愛模樣,又是誇讚兒子又和兒子一起討論:
「......嵇中散此旨與王輔嗣『得意忘言』略同,欲去樂中傅會徵驗、禍福吉凶之談,而復其自然沖和之本。聲樂之道既能明,而禮樂之情,亦得重釋。此是其聰明處。
至於論聲非有情,而聞者悲欣各會,其理猶道超形象,而萬物各得其所。若八音之作,皆因律呂自然之節,不假情偽而成其和。則天地之運,亦如是耳。此是其大著眼處,不可不察。
琅琊顏氏家學所傳,於此論上有獨到之處,顏騰之曾專門寫過一篇論箋,頗有所見。可惜阿母沒有你過耳不忘的本領,不能盡誦。不過我和他女兒是舊識。我寫封信送去建康,要她幫我抄錄一份,等寄過來你再看。」
老夫人雷厲風行,說寫信,馬上就要筆墨。
魏準正感慨老夫人才見了得,難怪能生出王中書這樣的絕世驚才,聽到老夫人索筆墨,這才想起去看王融,眼神請示。
王融無聲比了個吃飯的手勢。
魏準心領神會,剛才對答學問時的緊張心思一去,智商重新佔領高地,也不勸老夫人吃飯,只是道:
「母親,兒子餓了。」
老夫人果然立即吩咐傳飯!
門邊侍立的大婢先退到廊中,輕輕擊掌。掌聲一落,廊下早候著的一眾婢婦分頭而行,各司其事。小婢則魚貫而入,捧銀盆、換熱巾、擺玉箸。
人影往返間,只見裙裾來去,卻不聞半點雜亂聲響。
盤錯列,箸成雙,佳餚豐,滿案香。
魏準扶著老夫人入座。
老夫人向眾人道:
「你們都下去吧,我們母子倆說說話。」
眾人應命而退,王融也只好跟著退出,臨走前指指案上一碟糯米糕,擺擺手,向魏準做了個口型,意思是別讓老太太吃多。
魏準默默點頭。
老夫人見王融磨蹭不去,皺起眉:
「還不退下?」
王融唯唯而退。
老夫人朝王融退去的方向瞥了一眼,低聲和魏準說:
「這個新任的東園司饌有問題。」
魏準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所謂「新任的東園司饌」指的是王融!愕然問:
「有什麼問題?」
老太太細嚼慢嚥地吃了口糯米糕,沉吟道:
「此人貌恭謹而心思多,行順斂而意自如,身在卑下,顧盼間卻有攬事之意,不似個安其位的人。一會兒打發出去守穿堂。」
魏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