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崽騎上駱駝往回走,遠遠地看見他娘站在棗樹下,兩隻大黑狗在她腿邊搖尾巴。「娘,我回來了。」
「我看見了,你跟老禿在路上說什麼?」
「他的驢下麥地啃麥苗,我找他索要了賠償。」小崽跳下駱駝,他把一把銅子遞給她,說:「你讓二黑留著意,地主人什麼時候過來了,這把銅子給他。我還要去城門口等我爹和我舅舅,不常在家,肯定碰不上地主人。娘,小花還在睡覺?」
「對,今天跟金麥穗玩了好一會兒,睡得晚,估計再有半個時辰才醒。」隋玉說。
小崽洗洗手,他跑進屋把妹妹鬧醒,免得她一覺睡到天黑,夜裡睡不著又鬧得他娘也睡不好。
兩天後,老禿僱了勞工來城北蓋房子。
城裡的商販一夜之間得到訊息,在城北買了地的人,也張羅著僱幫工挖地基蓋房子。
宋從祖找到隋玉,說:「隋嬸子,我娘去年出關的時候給我留了口信,讓我在家幫綠芽兒把房子蓋起來,還說她已經問好了匠人,就是你們去年蓋貨棧的匠人,這幫匠人住在哪裡?」
「他們是軍屯裡的戍卒,這些人是你趙叔出面找來的。你再等等,等他回來,我讓他再去說一聲,他捎個話,要比你一一登門還有用。」隋玉說。
宋從祖道聲謝,他閒聊問:「隋良也快回來了吧?」
「我估計他會跟他姐夫一起回來,今年從關內過來的商隊不多,按說他早該回來了,到今天還沒回來,八成是被他姐夫薅去幫忙了。」隋玉瞭解隋良的性子,他離開敦煌的時候就說要在武威郡找個當地人守鋪子,他要回來幫她哄孩子,眼下一直沒訊息,不出意外就是回來的途中被趙西平逮走了。
不出她所料,三天後,趙西平和隋良一起走進東城門。
趙小崽天天下午在城門口守著,一守就是半天,這天晌午難得睡個懶覺,一覺醒來,他爹和舅舅出現在院子裡。
「我還沒睡醒?在做夢?」小崽一時恍惚,下一瞬,他撲了過去,一個蹬腿,他跳進他爹的懷裡。
趙西平穩穩地接住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他感覺胳膊上一涼,孩子的眼淚在黝黑的胳膊上滑落。
他心頭百感交集,口中發澀,澀得他張不開嘴說話。
「爹,我在家天天想你,你怎麼也不託商隊捎信回來?」小崽委屈地抹眼淚。
「還哭了?」隋良過來打岔,「我可吃醋了啊,我去年回來你可沒哭。」
小崽一噎,他抹把眼淚擦舅舅手上,貧嘴道:「舅舅你等等,我多哭一會兒,把眼淚補給你。」
「我不稀罕,這眼淚又不是為我流的。」隋良把眼淚抹他身上,說:「你羞不羞?再有半年就十一歲了,還撲你爹懷裡抹眼淚。」
「我爹就沒離開過我,我想他。」說著,小崽又開始掉眼淚,「我都兩個月沒看見他了,他也不捎信回來嗚嗚嗚——」
隋良頓時不吃醋了,他前些年領著商隊去長安的時候,聽說小崽也哭慘了。
他看好戲似的盯著他姐夫,他倒要看看這個硬骨頭還倔不倔。
「我太忙了,想快點忙完早點回來,就顧不上讓商隊捎信。」趙西平溫聲解釋,「我天天在地裡監工,天不亮出門,天不黑不回去,城裡有沒有商隊路過我也不清楚。」
「你可以讓驛卒捎信。」小崽反駁,「你就是不惦記我們。」
「冤死我了,我不惦記你們惦記誰啊?」趙西平要喊天老爺叫屈,「你問你舅舅,他也在給我幫忙,你問他我是不是忙得都沒時間吃飯。」
隋良抖著眉毛不開口。
趙西平用眼神朝隋玉求助。
隋玉抱著手臂看好戲,她跟著指責說:「我們小崽在家也思念成疾,愁得吃不好睡不香,見天唸叨他沒良心的爹。」
趙西平:「……我的錯。」
屋裡的孩子哭了,隋玉和隋良同時往屋裡走,她抱起睡醒的小丫頭,說:「不哭不哭,看看誰回來了,這是你舅舅。」
隋良俯身,他從懷裡掏出一枝假花,說:「舅舅送小花一朵花,這是舅舅親手編的。」
隋玉驚訝地「哇」一聲,她接過花讓小花捏著,見她不哭了,她抱她往外走。
趙西平剛哄好大兒子,見小女兒掛著眼淚出來,他搓搓手,壓著聲音說:「小花,你都這麼大了?她認不認人?我能抱吧?」
隋玉試探著把孩子遞過去,趙西平一手託頸一手扶腰接過孩子,小花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他滿眼慈愛地看著她。
「你不記得我了,我離家兩個月了,辛苦你娘生你又哄你,你乖不乖?不鬧人吧?」趙西平低聲問,「看你長得胖乎乎的,你娘倒是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