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不出趙玥所料,沒過兩日鎮國公府那邊就差人送信,說金氏身體不適。
崔文熙擔心自家老母親的身體,命人跟聽雪堂的薛嬤嬤打了聲招呼,便急趕匆匆回國公府探望。
哪曉得到了如意堂,看到金氏好模好樣的,一點毛病都沒有。
崔文熙虛驚一場,心下不禁有些氣惱,沒好氣道:「阿孃往後莫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女兒一路上胡思亂想,都快急哭了。」
見她滿心滿眼的擔憂,金氏頗覺窩心,握著她的手道:「我就是想瞧瞧你,但又怕你不方便。」
崔文熙:「有什麼不方便的?」又道,「你若想我,便差人來知會一聲,我隨時都可以回來探望。」
金氏猶豫了好半晌,才問:「近些日你跟慶王……」
崔文熙回答道:「貌合神離,冷著呢。」停頓片刻,「我倒喜歡這樣冷著,各過各的,互不干涉。」
金氏望著她欲言又止。
見她似有心事的樣子,崔文熙好奇問:「阿孃這是怎麼了,何故露出這樣的神情來?」
金氏想了想,知道避免不了,便說道:「二孃回來了,昨兒回來的。」
聽到妹妹崔文姜回府,崔文熙高興道:「她這會兒在何處,我已經有許久沒見過她了。」又問,「三郎可曾一起回來?」
金氏回道:「三郎沒回來,就你妹妹一人回來了。」
崔文熙微微皺眉,還以為崔文姜跟她一樣兩口子鬧了矛盾,當即追問道:「兩人吵架她回孃家來了?」
金氏搖頭,「沒有,這陣子三郎忙碌,她自個兒回來瞧瞧我。」
崔文熙這才放下心來。
崔文姜跟她是一母同胞的妹妹,要比她小四歲,二人打小就感情要好,小時候經常睡一個被窩,手足情誼極深。
後來出嫁,崔文熙入了慶王府,崔文姜則相中了榜眼馮正。
那馮正還是崔文姜榜下捉婿捉來的,是自己親自挑選的夫君。
原本馮家與崔家門不當戶不對,但架不住崔文姜自己喜歡,再加上馮正生得俊,且小有才華,人品尚佳,故而才入了鎮國公的眼,這才做主成就這樁好姻緣。
夫妻二人感情和睦,底下有兩個兒子一個閨女,這次崔文姜回孃家並未把他們帶上,而是扔給公婆照看。
聽到崔文熙回來了,不一會兒崔文姜從長房王氏那邊過來。
姐妹二人一見到對方,崔文熙便笑盈盈打趣道:「我說是哪個貴客,讓阿孃裝病把我哄回來呢。」
崔文姜跟她的模樣相似,氣質卻大不相同,沒有她的端方貴氣,而是書卷氣息極濃,通身都是斯文秀氣,姐妹倆完全是兩種不同教養薰陶出來的人兒。
見到自家長姐雖在鬧和離,但還是那般光鮮靚麗,瞧不見絲毫憔悴焦慮,崔文姜心裡頭稍稍感到安心,行禮喚了一聲阿姐。
崔文熙朝她招手,「二孃過來。」
崔文姜款款走上前。
崔文熙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道:「好像清減了些,是不是馮三郎沒給你吃的?」
崔文姜被逗笑了,自我調侃道:「都開不起鍋了。」
崔文熙撇嘴,「瞧你那點子出息。」
一家子坐在一起閒話家常。
姐妹二人許久未見面,提起一些小時候的事情,崔文姜撒嬌道:「阿孃最是偏心姐姐了,當年外祖母贈的一對海棠珠花,我看中了,阿孃卻偏心把一對兒都給了阿姐,害我哭了許久。」
金氏「哎喲」一聲,辯解道:「你那時候還小,用不上。」
崔文熙也嫌棄道:「還記著仇呢,當時我不是分了一支給你嗎?」
崔文姜:「那是阿姐看我可憐兮兮才舍給我的。」
這話把母女逗笑了。
崔文姜打小就喜愛詩書,心思養得細膩,頗有幾分小女兒家的嬌蠻,不似崔文熙肚量大一直被鎮國公當正宮主母培養。
故而許多時候崔文熙都會寵著她,皆因自己是嫡長女,用的東西比這個妹妹要好得多,也得長輩偏疼。
不過兩人到底是一母同胞,得長姐縱容,崔文姜反倒喜歡纏著她。
午飯後姐妹倆到金玉苑小憩,崔文熙半靠在美人榻上,說道:「我才回來時見阿孃滿腹心事,多半是在為你發愁。」
崔文姜默了默,坐到她旁邊道:「估計過不了多久我就得離京了。」
崔文熙愣住,好奇問:「因何緣故?」
崔文姜:「朝廷每三年做一次政績考核,官員職位的升降或調動全在吏部的考課裡。三郎幹著作郎已經有好些年了,這回考課要外放到地方上做父母官,五年起始,我得跟著他外放。」
崔文熙問:「可知外放到何處?」
崔文姜蹙眉道:「早些時日我曾同父親說過這事,也虧得有家裡頭的關係,才把三郎外放的地方改得近了些,目前聽說是在乾州的雲塘縣。」
崔文熙嫌棄道:「乾州離京畿來回得四五個月了。」
崔文姜:「已經很不錯了,比之前的南陽近得多。」又道,「我同三郎此去乾州,估計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了京的,阿孃心裡頭不舒坦,阿姐若得空,便多陪陪她。」
崔文熙沉默,似乎一下子就明白才回來時自家老孃欲言又止的原因了,她試探問:「大哥是工部侍郎,可曾想過法子把三郎外放到京畿的縣城裡?」
崔文姜應道:「找吏部使過法子,這才從南陽改到乾州的。」
崔文熙閉嘴不語,心裡頭一時不是滋味,過了許久,她才問道:「這事為何不早同我說?」
崔文姜訥訥道:「我們都很擔心你。」又道,「爹雖然嚴厲,但心裡頭到底是偏袒阿姐的,知道你在跟慶王鬧和離,也不好給你拖後腿,故才不曾提起這茬。」
崔文熙沒有說話。
崔文姜繼續道:「外放到乾州已然不錯了,待我夫妻二人在那邊安頓妥當,便再尋時機回京探望二老,就是得勞阿姐多加照看著些,妹妹去得才放心。」
崔文熙正色道:「乾州到底太遠,你拖家帶口過去,人生地不熟,有什麼事家中也無法照應。倘若外放到京畿區域,不僅來回方便,家裡頭也好多替你們打點著些,總要少吃點苦頭。」
崔文姜沉默了好半晌,才語重心長道:「阿姐,倘若因為三郎的事,而讓你同慶王低頭,那我寧願去乾州。
「婚姻這種事,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你行事素來穩重,不論做什麼選擇,都是有理由的。我這個做妹妹的雖然幫不上你的忙,但也不能拖你的後腿,給你添堵。」
這話令崔文熙窩心,「二孃……」
崔文姜握住她的手,「昨晚我與爹說起你的事,他雖然唉聲嘆氣的,但心裡頭到底心疼你,說你若是執意和離,他便隨你怎麼折騰,大不了往後崔家把你養到老。」
崔文熙半信半疑,「你莫要哄我。」
崔文姜:「我哄你作甚?」又道,「咱們爹雖然刻板嚴厲,卻是慈父,只不過有些話他礙著面子不好說而已。」
崔文熙抿嘴笑。
崔文姜小聲道:「我原是不知道阿孃裝病把你哄回來的,晚上待爹和大哥回來,她多半要挨訓。」
崔文熙:「阿孃捨不得你去乾州,我也捨不得,你打小嬌生慣養的,去了那邊沒個照應,家裡頭不放心。」
崔文姜:「我長大了,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娘了,為母則剛,往後遇到再多的風雨,只要有三郎在身邊,就什麼都不怕。倒是你,離了慶王府處處都要靠自己籌謀,以後的路比我艱難多了。」
崔文熙掐了一把她的臉兒,不以為意道:「你莫要瞎操心我,我自有我的門路。」
崔文姜笑道:「是是是,阿姐打小就聰明伶俐,行事周全穩妥,忒有主見了。」
崔文熙漫不經心地搖著團扇,「晚上待大哥回來了,我再問問,看能不能想想法子把三郎外放的地方再改改,使多少銀子都行。」
崔文姜無奈道:「多半不行了,你若能不靠慶王把這事辦成了,我倒是服氣的。」
崔文熙「噫」了一聲,「你當我幹了這麼多年的慶王妃是白乾的呀,我去找永寧,找平陽,看她們有沒有人脈關係,說不準能成。」
崔文姜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崔文熙寬慰她道:「且安心,你阿姐出手,定會事半功倍。」
崔文姜被鬨笑了,覺得她老姐從小到大都是這般模樣,不論遇到什麼事情,從未有過抱怨沮喪,更不會像一般婦人那般大吵大鬧,只會淡定地保持著她的儀態體面,迎難而上。
她彷彿永遠都不知道什麼叫艱難一樣,展現出來的皆是積極向上的力量,總令人忍不住去仰望。
果不其然,晚上鎮國公得知金氏裝病把崔文熙哄回來後氣惱不已,把她訓斥一頓。
金氏滿腹委屈,傷心難過道:「我就是捨不得二孃拖家帶口去乾州,擔心她吃苦頭,這才想元娘幫襯著想想法子。」
崔平英被這話氣壞了,指著她道:「瑤娘糊塗!你總不能委屈元娘去為二孃鋪路啊,她們姐妹打小就親暱,若二孃知曉了,定是不允的。」
金氏著急道:「可是……」
崔平英:「你莫要再說了,三郎的事我和大郎已然用盡了法子,去乾州是最好的結果,大不了熬過五年再想法子把他弄回來便是。」
金氏閉嘴不語。
崔平英慍惱道:「婦人之仁,元孃的性子你是曉得的,若是為了二孃的事在慶王跟前折腰,她得多難受,我這個做父親的見不得她卑躬屈膝,那是打我崔平英的臉!」
金氏訥訥道:「這事,確實是我糊塗了。」
崔平英:「你想明白就好。」又道,「等會兒莫要在她跟前喪氣著臉,別再跟她添堵了,明白嗎?」
金氏點頭。
崔平英本想著迴避外放的事,哪曾想崔文熙卻主動提了出來,在飯桌上問大哥崔文靖關於妹夫馮正外放是不是已經敲定了。
崔平英皺眉,打斷道:「這事已經定了,元娘問這些作甚?」
崔文姜看向自家老父親道:「爹,我下午已經同阿姐把事情說清楚了。」
崔平英愣住,隨即露出不自在的神情來。
崔文熙笑著打趣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般重要的事,爹和大哥竟也瞞著不讓我知道。」
崔文靖無奈道:「元娘此話差矣,我和爹也是不想你擔心。」
崔文熙撇嘴,「總不能待二孃拖家帶口離京了才同我說罷。」
崔文靖閉嘴不語。
崔平英解釋道:「元娘這些日勞心,就莫要操心孃家的事了,三郎外放到乾州至多待個五年咱們就想法子把他調回京來,往後他若想往上升遷,總得外放出去磨練磨練方才有出路。」
崔文熙「嗯」了一聲,「若想升遷,是得下基層,不過可以外放得近一些。」說罷看向崔文靖,「大哥可曾與吏部那邊通融過?」
崔文靖回道:「這已經是我走過門路的結果了,起初我也想著把三郎外放到京畿區域,這樣回京也方便些,可是名額就只有那麼幾個,全都在暗地裡爭搶著呢。話又說回來,其實早就被內定了,光靠崔家的人脈關係行不通。」
崔文熙沉默不語。
金氏見她並不牴觸討論這樁事,小心翼翼道:「若要把三郎留在京畿,只怕需得讓慶王同宮裡頭說一聲,方才能成。」
崔文熙挑眉道:「也不是非得讓他出面才行,我試試永寧府的門路,長公主與宮裡走得近,說不準有機會。」聽到這話,金氏不由得燃起了希望,「當真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