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擺放了一大盆燉豬肉,劉婆子要回別院當差,故午飯用得早。
八個大人圍了一桌,兩個孫兒則坐在小板凳上等大人投餵。
兒媳婦們特別會巴結,頻頻給劉婆子夾坨子肉,說她辛苦了。
近些日他們家的生活質量得到改善,全靠這個婆母有本事,三個兒子沒有出息,靠乾點零活維持生計,事事都要依靠劉婆子補貼扶持。
劉婆子也沒推辭,她愛吃點小酒,但又不敢多吃,怕誤事,只同王老兒小酌兩杯便作罷。
匆匆用過午飯,劉婆子便回了別院。
當時雁蘭正要午休,聽到她回來了,命小桃把她喚來。
劉婆子進了廂房,態度可不像在慶王府那般唯唯諾諾,而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
雁蘭已經習慣了她的做派,也不惱,只和顏悅色問道:「我聽說劉媼上午去了一趟慶王府,可當真?」
劉婆子也沒隱瞞,回道:「去了一趟。」
雁蘭衝小桃使眼色,小桃取了一片銀葉子塞進劉婆子手裡,她像燙手似的,連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雁蘭道:「你在我院裡伺候,平日裡辛勞,這點小意思拿去吃酒罷。」
劉婆子心裡頭明明心花怒放,卻裝作為難的樣子,「雁娘子此舉,倒叫老婆子不好意思了。」
雁蘭輕搖團扇,笑道:「我初初進京時,慶王府這麼多家奴,卻唯獨挑中了你來別院伺候,可見你我二人有緣分,既然上頭把你分到我這院兒裡來當差,我自不會虧待自己人。」
聽了這話,劉婆子的態度和氣得多,「承蒙雁娘子抬愛,老奴得遇貴人。」
雁蘭緩緩起身,說道:「貴人倒談不上,畢竟待我產下子嗣後,說不準就會被髮賣出去,往後的前程堪憂啊。」
劉婆子心思一動,洩露口風道:「今日主母喚老奴去問話,老奴瞅著那態度,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雁蘭斜睨她,問:「她同你說什麼了?」
劉婆子:「主母只問了雁娘子的臨產時日,和身體情況。」
「就只問這些?」
「就這些。」
「你可曾同她說起慶王在這裡的情形?」
「提過一嘴,不過主母似乎一點都不惱,像是沒放到心上一樣。」
這話令雁蘭皺眉,手緩緩放到肚腹上,不知在想什麼。
劉婆子寬慰她道:「主母的性子向來是這般,就算天塌下來了也是喜怒不形於色。」又道,「據說當初與郎君鬧和離時也是輕言細語,從未哭鬧折騰過。」
雁蘭半信半疑,「府裡現今是何情況?」
劉婆子:「老奴進府的時候曾同以前的熟人探聽過,二人一直都是互不理會,再加之近些時日郎君時常宿在別院,兩人連見面的機會都少了。」
雁蘭沒有吭聲。
那對夫妻走到今日的地步,她功不可沒。
可是光打冷戰還不夠,這都到初夏了,秋冬臨盆,留給她的時日不多了。她必須要趕在臨產前逼慶王做個了斷,要不然就一屍兩命。
想白撿一個孩子,門兒都沒有!
於是接連幾日雁蘭頻頻做噩夢,食不安寢不寐,秦大夫也束手無策。
趙承延生怕她出岔子,日日□□。
雁蘭還不滿意,兩眼發愁,哀哀道:「奴婢昨晚夢見腹中的孩子前來道別,可把奴婢嚇壞了。」說罷抓住趙承延的手,含淚道,「四郎,奴婢好害怕。」
趙承延被她搞得頭大如鬥。
這兩日他也睡不好,眼下泛青,安撫她道:「雁娘莫要瞎想,我就在你身邊的,誰都不能把孩子帶走。」
雁蘭委屈地蜷縮在他懷裡,幽幽道:「四郎哄奴婢。」
趙承延輕拍她的背脊,「我哄你作甚?」
雁蘭沒有吭聲,只是默默地垂淚。
少許溫熱落到他的手背上,他頓時抓狂了,焦慮道:「你何故哭了?」
雁蘭翻身背對著他,倔強道:「沒有。」
趙承延忙寬慰道:「可莫要哭了,懷著身子經常哭對胎兒不好。」
雁蘭不滿道:「四郎眼裡只有孩子,關心的也只是孩子,奴婢索性立馬刨出來給你算了,省得欠你一場債。」
她越說越激動,並且真要下床去拿刀剖腹。
此舉可把趙承延嚇壞了,趕忙抱住她。
雁蘭拼命掙扎,又哭又鬧,他害怕傷到她的腹部,不敢過分用力,只得不停安撫她暴躁的情緒。
也幸虧有小桃和劉婆子等人幫襯著,才沒出岔子。
好不容易把雁蘭哄睡後,趙承延已經精疲力盡。
小桃憂心忡忡道:「這些日雁娘子患得患失,秦大夫說這樣下去可不行,憂思過慮,恐會傷及腹中胎兒,郎君定要想出個法子來才行啊。」
趙承延沒好氣道:「我又不是神丹妙藥,能想出什麼法子?」
被他兇了,小桃惶恐地垂首不語。
趙承延氣惱地看向床上的女郎,雖然心頭厭煩,但到底捨不得她腹中的孩子。
他幾乎對子嗣有一種特殊的執念,這些年崔氏無法給予,令他心裡頭不是滋味。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跟自己有血脈牽連的後代,總覺得不再那麼孤單了。
說到底,他還是沒把自己當成趙家人。
雖然冠以國姓,卻無父無母,始終都無法與那幫正統的趙家人親近,從骨子裡就是排斥的。
怕雁蘭出了岔子,趙承延只得向朝廷告幾天假。
這不,當東宮得知他告假陪外室時,哭笑不得。
政事堂那幫老迂腐倒是挺能理解慶王的心情,好不容易得了一個子嗣,怎麼都要護著才行,倘若出了岔子,那得多難堪。
趙玥拿著慶王的告假書,其實是有點幸災樂禍的。
前幾日崔氏求他把著作郎馮正的調任改到京畿轄區,他已經改了,索性差人把調任文書送到慶王府去。
管事拿到文書,立馬送往瑤光園。
當時崔文熙正在午睡,待她醒後,芳凌把文書呈上,說道:「娘子,這是從宮裡送來的調任文書,你且過目。」
崔文熙大為驚喜,立馬坐起身道:「拿我瞧瞧。」
芳凌把文書遞給她,崔文熙立馬開啟來看,臉上不由得露出笑容。上頭明確寫著馮正的調任地點淞縣,就在京畿片區,若是騎馬,來回也不過兩三日。
她高興不已,興沖沖道:「趕緊替我洗漱,我要去國公府,立刻!」
芳凌被她的情緒感染,也笑道:「娘子莫要慌,今日來得及。」
崔文熙喜滋滋道:「從慶王回京後,這事算是第一件讓我高興的事了。」
芳凌撇嘴,提醒道:「春日宴那次娘子也挺高興。」
崔文熙「噢」了一聲,撫掌道:「對,那次擊鞠也挺高興。」
芳凌伺候她洗漱,梳頭綰髮,換衣裳,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待她正好衣冠,確認沒有不妥之處後,才把張焉棋一併捎帶上送回去。
前往國公府的路上崔文熙心情飛揚,是打心眼裡感到愉悅。她原本是沒抱希望促成這件事的,哪曾想竟然成了,委實令她開懷不已。
馬車抵達國公府,家奴前去如意堂通報。
得知自家閨女回來,金氏忙出院子接迎,大老遠就看到崔文熙喚道:「阿孃,女兒來報喜了!」
金氏被她的歡快情緒感染,笑問:「何喜啊?」
崔文熙:「二孃不用遠走了!」
聽到這話,金氏詫異不已,當即笑得合不攏嘴,「你可莫要誆我!」
母女二人走上前,禮數不能少。
崔文熙挽上金氏的胳膊,笑盈盈道:「三郎的調任文書拿下來了,就在京畿片區的淞縣,來回也不過三兩日,這下你該高興了。」
說罷朝芳凌招手,她忙把文書呈上。
金氏接過看了看,眼角含笑道:「元娘竟真把這事辦妥了,有幾分本事。」
崔文熙問:「爹呢,可在府裡?」
金氏:「方才出去了,要晚些時候才回來。」又道,「他若是知道了,不知得多高興。」
崔文熙:「這下你該鬆口氣了。」
母女二人有說有笑,等著家裡的男人們回來報喜事。
傍晚崔文靖下值回來,剛進府門就碰見自家老子,家奴過來請二人去如意堂,說慶王妃回來了。
崔文靖面色一僵,表情有些為難。
崔平英察覺到他的異常,問:「大郎怎麼了?」
崔文靖遲疑了會兒,才難堪道:「今日兒上值時聽說慶王告了數日的假。」
崔平英皺眉問:「因何告假?可是身體不適?」
崔文靖重重地嘆了口氣,不自在道:「據說是為了陪那外室養胎告的假。」
崔平英:「……」
崔文靖猜測道:「現下元娘過來,多半是為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