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又以長城九邊為例,江南、成都富饒為例,指出民富方能國強,層層遞進。
裴少淮畢竟從異世而來,實在難以去苟同軍屯之策的弊端。
他的話顯然說進了張府尹的心裡,只見張府尹望著裴少淮的神情,宛若是挖到了一顆明珠,欣喜不已。
張府尹問道:「此見解從何而來?」
裴少淮訕訕,終究還是被問到了這個問題,他只好掩飾道:「小子在家中,常常旁聽父親、夫子、姐夫等長輩探討時策,耳濡目染,得了些見解……但從未實踐過,都是紙上談兵而已,讓府尹大人見笑了。」
這番話還算說得過去。
「我之所見,與你略同。」張府尹說道,「你若是能秉此初心,耕讀不輟,往後必定能有一番成就。」
「謝府尹大人指點。」
……
貢院裡,「苦事撤堂連下夜,燈光朱字兩模糊」,批卷工作緊張進行著。
彌封官先將院試卷子與府試或縣試卷子作對比,看考生字跡是否一致,又檢視有無記號,一切無虞,才會封好卷子,送到同考官處批改。
院試畢竟只是一場「童試」,考生又多,基本是不會謄抄、對讀的,而是直接批改。
最終,裴少淮的卷子無疑被薦為前十之列,由大宗師掌讀後,最終給他們進行排序。到了這個時候,就不單單看文章了,還要考慮考生平日裡的名聲、每年歲考的成績等等。
那些平日裡就頗具詩才,名聲在外的考生,即便是考試失誤了,有名聲加持,也還有上榜的機會。
一切都還看大宗師如何決定。
……
六月下旬,貢院門外放榜。
只見榜上填著——第一名宛平縣裴少淮,第二名大興縣賀涵學,第三名大興縣江子勻,第四名宛平縣裴少炆……
彼時,經過府試、歲考和平日詩會,裴少淮在順天府學子中已小有名氣,倒也蠻多人知曉他的身份,知曉他方方十二歲。
於是可聽聞榜下有人在議論道:「果真是得過大宗師、府尹大人稱讚的,與眾不同,少年才俊,年僅十二歲便能力壓眾人,高奪案首之名。」
只是這話怎麼聽都有一股酸味。
院試案首是大宗師親點的,他們不能明說甚麼,卻可以夾槍帶棒,諷刺一番,以抒發不中之鬱郁。
又有道:「賀涵學因為丁憂,耽誤了四年,多出四年的學問,依舊敗在他人之下,恐怕也是一肚子苦水矣。」
「這江子勻是哪家的公子?怎沒聽說過?竟能壓過尚書大人的么孫。」
「好似是大興縣前幾年的縣案首,不知為何現如今才參加院試,或許也是因為丁憂罷。」
不過,這些風言風語很快便席捲一清,因為依照規定,院試前十的卷子是會張貼公示的,以表大宗師判卷之公允。
且看裴少淮的破題——其一,「鶴鳴九皋,聲聞於野,君子之品,成不可掩。」運用《詩經小雅鶴鳴》和朱子《詩集傳》,一同完成「歲寒」的破題,點出君子的品性如同翔鶴之鳴,勢必會為世人所知曉。
又見其《早梅》,平仄韻律無誤,意境最佳,前十的卷子裡,獨論帖詩一題,無人能出其右。
且不論裴少淮已得大宗師、府尹大人的賞識,單單看文章、看卷子,裴少淮也理應拿下這個案首,靠的是真才實學。
方才含沙射影之人,只能掩面而去,否則其他人拿此與他上綱上線,他很難下得了臺。
……
裴少淮帶著長舟出來,看到自己拿了第一,難免欣喜,打算回家迎接衙差報喜。
正打算離開的時候,卻看到榜下有個熟悉的身影,身材板正,著藕色麻衣,不正是那日碰見的農門學子嗎?
又聽到周邊人紛紛同農門學子賀喜:「恭喜子勻兄奪得第三名,大宗師賜廩生,可入府學。」
裴少淮心道,原來他便是第三名江子勻。
江子勻臉上喜色與焦急相摻,他草草應付周邊人的祝賀,似乎有事急著離開,等裴少淮擠過人堆過來時,江子勻已經走遠,不知拐進了哪條巷子裡,不見蹤影。
正當裴少淮遺憾再次擦肩而過時,長舟言道:「少爺,要不咱們先回伯爵府罷,報喜的衙差很快就要出發了。」
裴少淮忽想到,衙差知曉考生的暫住地,跟著報喜的衙差豈不是就能找到江子勻?
至於伯爵府那邊,祖父祖母和母親會接待好的,稍晚一些回去也無不妥,裴少淮當即與長舟上了馬車,讓長舟跟上第三個報喜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