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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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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小殷五爺好一番「表忠心」的話,裴少淮既知一時半會兒撕不下這貼狗皮膏藥,乾脆佯裝頗感興趣,順著殷五的話,說道:「乾的都是一樣的活計,便都是蠅蟲,哪還有貴賤之分,難不成他們是度了金的蠅蟲?」

「裴小爺果真是好學識!這金蠅蟲用得真是妙,活靈活現。」殷五挪了挪杌子,很自然地坐了下來,將圓頭摺扇置於桌上,把身子倚近裴少淮低聲道,「金蠅蟲專門挑金蛋蛋下手,但凡能有一條縫,牠都能叮出個窩窩來,偏偏臉上寫著兩個大字,左邊是‘風’右邊是‘雅’,袖口裡卻藏著另兩個字……」

聲音越說越低,顯然在賣關子,小眼神兒四處張望,裝出一副說甚麼了不得秘事的模樣。

站在一旁跟隨伺候的長舟,已經聽得入了迷,眼珠子直跟著殷五在轉。

連裴少淮都不得不感嘆,這小殷五爺手法爐火純青,既懂得揣測他人的心理,勾起人的求知興趣,又懂得適時吊人胃口,循循善誘,步步為營。

僱傭殷五來「勾搭」裴少淮,這幕後之手恐怕也是花了好一番心思。

做戲便要做足了,裴少淮開啟自己的摺扇,掩掩嘴,好奇問道:「哪兩個字?」

殷五卻沒回答,而是虛抽了自己幾巴掌,言道:「瞧我這嘴,說錯話了……甚麼金蛋蛋黃蛋蛋的,小的可沒半分說裴小爺也是個蛋的意思。所謂‘溫然如美玉,文以武兼之’說的就是裴小爺,您是塊潔白無瑕的美玉,秀外中慧,往後可是要金鑾傳臚的,失言了失言了。」

「無妨,我不是計較這些的人。」裴少淮面露喜色,催著問道,「那袖中到底藏的甚麼字?是‘庸’和‘俗’?」

其實裴少淮知曉答案,只不過今日想與殷五切磋切磋演技,看看究竟是誰把誰套了進去。

「非也非也。」殷五搖搖頭,順手要斟酒卻發現手邊沒酒壺子,遂問道,「裴小爺喜好甚麼味的曲居士?」曲居士即是酒,殷五今日說甚麼話都是文縐縐的。

「我喝茶,你隨意點就是。」

「夏喝青茶冬飲黃,裴小爺你喝點溫的。」殷五招手喊道,「小二,給裴小爺來盞君山銀針,記著要用雪頂白盞,可別汙了茶氣。再來一壺金華酒,告訴掌櫃是我點的,別打糊弄人的心思……裴小爺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茶上了,酒也上了。

裴少淮呷了一口,彎彎眼,讚歎道:「溫潤入口,茶香四溢,好茶。」

殷五關上房門,連飲了好幾杯金華酒,一副壯了膽的模樣,才湊到裴少淮耳根旁說道:「那袖子裡藏的兩個字,是‘官’和‘財’,那小金蟲子權勢大得很哩,真是世風日下矣……」

裴少淮張張嘴,望向殷五,驚訝道:「當真?」

「自然是真,小的哪敢說這個來唬裴小爺?」殷五感慨道,「不過這些歪門邪道,終究是比不得裴小爺科舉正道,小的等著看裴小爺他日高升,出手好好整治他們。」

「他們都有些甚麼能耐,竟能讓世家子們流連忘返,順了他的意?」

殷五繼續道:「外頭的小謠唱得好呀,官家未必有的,閣老卻有,京官未必有的,外官卻有,當官未必有的,富家卻有……總不過是那些兒牆上的掛,手裡的握,白日的口,牌局的鬥,夜裡的手,總之都是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世家子們上了癮,卻要名聲,藏著掖著,自然只能讓小金蟲子牽著走。」

殷五又道:「他們還養有些青倌兒,過得比貴家小姐還舒坦,門前有柳,屋後有竹,冬日裡暖,夏日裡涼,唱得了曲兒,也吟得了詩詞,青絲素衣好似出塵絕世,柳眉蹙蹙叫人心生憐惜……但凡是世家子們喜歡的,他們都能叫揚州城裡養出來。」

「哦——」裴少淮一副瞭然之態,手裡舉著筷子,卻一直沒有下箸,似是聽得入迷,道,「竟是如此,今日聽你一言,叫我往後要多長些心眼才是,免得叫人擄了還朝人道謝。」

「是矣,是矣。」

殷五吃飯也是斯斯文文的,下箸佈菜有規有矩,想來是伺候人伺候多了,熟能生巧。

明明一直在貪食美酒好菜,卻叫人一點沒看出來。

殷五又道:「小的在裴小爺面前託句大的,我殷五絕不幹這些損人利己、有悖人道的事,出門在外替貴人們跑跑腿耍耍嘴皮子,不過是生活所迫,討個生計,換幾個錢養家中老母妻兒,萬不敢有甚麼壞心眼……貴人們手縫裡漏些許下來,小的便接著,貴人們若是一時忘了也不打緊,小的權當討了份貴氣。」

言語間頗有幾分「義正言辭」,且又賣起了可憐。

裴少淮又「進了」殷五的套,問他家中是不是發生了甚麼為難的事。

「唉,不言也罷——」殷五帶著愁容連連推辭,又道,「豈能壞了裴小爺的雅興。」

幾番推辭之後,才說出了家中的窮困潦倒,被迫放棄舉業出來謀生,希望幼子不要步他後塵,把門第傳承下去,之類之類。

真乃編得一手的悽慘經歷,叫無知者動容。

裴少淮取出一錠銀子,推到殷五跟前,少年意氣道:「今日聽你一番提醒,收穫頗豐,這是給兩個小侄買些筆墨紙硯的……」

殷五沒有急著出手收了銀兩,而是仰頭有「痛飲」了好幾杯金華酒,才為難地將銀子掩入了袖口當中,看得裴少淮差些憋不出要笑出聲來。

分別之時,殷五對裴少淮道:「小的只有些眼皮子、嘴皮子的本事,裴小爺但有用得著的,小的隨時聽候差遣。」

……

馬車上,長舟甩馬鞭之時,腦子已經清醒了幾分,朝車裡道:「少爺,這殷五的嘴皮子可真厲害,若不是知道他是個幫閒的,我都要被他牽著走了,甚麼話到了他嘴裡聽起來都格外順耳,嘖嘖。」

裴少淮懷疑伯爵府有眼線,但他暫時沒有懷疑到長舟身上。長舟雖知道他的行蹤,但總跟在他身邊,眼皮子底下哪有往外傳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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