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沈璧然用腳丫子扒拉他,「你給我衝去。」
沈璧然捧著馬克杯喝奶,顧凜川說:「我還是有點不放心。」
「那咱們試一試唄。」沈璧然壓根不問為什麼你總擔心不安全,反而很願意配合,可愛的腦袋裡塞滿了壞主意,「我們偷偷往外跑,如果我們跑不出去,就有理由相信外頭的人也沒那麼好進來了吧。」
沈家兩個初一新生開學第一週翻牆逃課,沈從翡大發雷霆,把兩人狠狠罵了一通,顧凜川說是自己出的餿主意,沈從翡心如明鏡,裝腔作勢要揍顧凜川。雞毛撣子揮起來了,沈璧然突然哭了,擋在顧凜川身前低頭抽抽嗒嗒,沈從翡等待兒子坦白認錯,以為再不濟也得有一句「要打他先打我」,沒想到沈璧然只是不斷地重複「爸爸壞」。
沈從翡哭笑不得,溫姝忍俊不禁,沈璧然得逞滿足,四人之中,只有顧凜川慌了。要捱打時他面不改色,這會兒他卻兵荒馬亂,一隻手用力握緊沈璧然冰涼的小手,另一隻手輕柔地順著他的背,沈璧然綁頭髮的絲巾鬆了,顧凜川就把它解下來,罩住沈璧然溢滿淚水的眼。
「別哭了。」他在沈璧然耳邊說:「你怎麼這麼多戲,你爸要抽的又不是你。」
顧凜川從來都說不出特別好聽的話,但這一句,配合罕見的無措眼神、低聲下氣的聲調,沈璧然覺得無異於是玩命在哄自己了,心裡越得意,表面上越演得委屈,「哇」地一把抱住顧凜川,一邊哭嚷著「我爸好可怕」,一邊死命推著顧凜川遠離戰場。
家庭教育不了了之,半夜,閣樓臥房,沈璧然又晃著腳丫子指揮顧凜川給他讀書。
「今天讀點什麼呢。」他隨意翻著顧凜川床頭櫃摞得高高的書,其實那些都是他的書,到處亂丟,家裡哪哪都是。他挑了半天,最後抽出一本英文詩集,亞麻色絹布書面,一串看不懂的英文,很有質感。
「讀詩吧,老師說你有讀英音的天賦,你就用英音讀。」
詩很長,顧凜川看不懂,但能拼讀。他心知肚明,英文讀物不可能哄睡沈璧然,因為沈璧然會忍不住跟讀,模仿他的腔調。
但那晚顧凜川被豬油蒙了心,只要沈璧然不哭,讓他幹什麼都行,他把詩集接過來,任勞任怨地從第一句開始。
「ourbirthisbutasleepandaforgetting......」
……
少年坐在床上讀書的聲音猶在耳畔,和沈璧然此刻聽見自己的聲音逐漸重合。
「……intheprimalsympathy,whichhavingbeenmusteverbe;
inthesoothingthoughtsthatspringoutofhumansuffering;
inthefaiththatlooksthroughdeath,
inyearsthatbringthephilosophicmind.」
沈璧然立在墓碑前,輕聲唸完了這句詩。
身後的墓園管理員說:「這首詩很寧靜。」
沈璧然點頭,「是他給我讀過。」
墓碑上刻著兩行字——「願愛人顧凜川,靈魂於此安眠。」
落款是「愛人沈璧然」。
「noah,你為什麼要臨時取消儀式?」
沈璧然嘆了口氣。
管理員聽出他沉鬱,改口道:「不過確實也有一些人會覺得,死去多年的人不該再被打擾……」
「人沒死。」沈璧然打斷了她,「我很抱歉。」
管理員:「……啊?」
「他送我來的。」沈璧然又指了一下墓碑。
管理員後背一冷,「什麼?」
「沒什麼,只是一段悽慘愛情故事搖身一變,成了抓馬喜劇。」沈璧然輕鬆地說道,但眼中卻裹了一層低落,他垂頭靜默,手指撫過墓碑,在「愛人」二字上流連許久,「我想廢除這座墳墓,當然,不需要退回購置費,我會再補一些費用,請你們幫忙把裡面的物品、連同這塊碑都整理好郵寄給我。有勞仔細打包,不要磕碰到。」
「沈先生……」管理員憂心忡忡,「您還好嗎?是不是太想他了?」
「我很好,從今天開始,我再也不用吃素了。」沈璧然笑容依舊得體,彷彿沒有提出任何離譜要求,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特斯拉孤零零地停在路邊,沈璧然嗅著車裡殘留的男士香水——冷調木質、餘韻帶著白玉蘭清麗馥郁的香氣,和昨天在餐廳裡聞到的一樣,但在封閉環境中更明晰。顧凜川在的時候,只有幽香繚繞,顧凜川走了,這股氣味反而更有衝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