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荒唐了。」
十二歲的顧凜川合上書,那是一本美國通俗小說集,十篇裡有九篇都以意想不到的兩個人突然上床為結局。如果他和沈璧然是書裡的角色,他倆遲早也得乾點什麼無法無天的事。
他覺得沈璧然不好好睡覺和這些魔鬼讀物脫不了關係,沈家家教正統,但唯獨在看書上不管沈璧然——可能也管不過來,沈璧然有書癮,消耗量極大,而且不挑,什麼稀奇古怪、好的邪的玩意都來者不拒。
顧凜川把書扔遠,「今天不讀了,好好睡覺。」
身邊的被子底下鼓了鼓,一下子被掀開,露出穿著真絲睡衣、一頭軟毛滾得亂七八糟的沈璧然。
「睡不著,我睡不著。」他像一條發瘋的蟲子,「顧凜川你再給我讀兩段,我剛有點睡意都被你破壞了!」
「撒謊。」顧凜川戳穿他:「我都聽到你咯咯樂了。」
「我那是吃多了打嗝。」沈璧然一把捉住顧凜川的手,撩起睡衣,把他掌心貼在自己肚皮上,「你摸都鼓成什麼樣了?就賴你,為了不讓你挑食被發現,那麼大一盤炒蘑菇都讓我一個人吃了!」
沈璧然說著開始裝目光渙散,「顧凜川,蘑菇不會有毒吧,我好像看到海妖了。」
顧凜川無語地幫他捂著肚子,「我不也幫你吃了鰻魚嗎?」
「對哦。」沈璧然眼睛彎起來笑,「太感謝啦。」
檯燈的光凝在沈璧然眼中,顧凜川在那對黑眼珠裡看到了他自己,而且只有他自己,很奢侈地鋪滿了那雙眸。
「沈璧然,除了海參和鰻魚,還有什麼魚不吃?」
沈璧然想了想,「黃鱔、泥鰍,反正就是長條形、滑溜溜的那些。」
顧凜川手掌心在他肚子上揉了兩圈,「你皮膚比綢子還滑,憑什麼嫌棄人家魚滑溜溜?」
「因為它們還黏糊糊,嚼起來咕嘰咕嘰的,好惡心。」沈璧然舉起一隻手在臉側,用拇指和另外四指捏合的動作來配合他的「咕嘰咕嘰」。
顧凜川被逗樂了,「那以後我幫你吃掉。」
「那我也幫你吃蘑菇。」沈璧然公平地說。
「行。」顧凜川把他從身上抓下來,「我回房間了。」
下週他們兩個就要上初中了,沈從翡說,大孩子要有大樣,不能總摟在一起睡了。沈璧然好遺憾,不想失去這臺床上讀書機。
「顧凜川,要上初中了,你緊張嗎?」
顧凜川站在床邊看著他,不答反問:「沈璧然,為什麼非要讓我和你一起去讀國際初中?」
沈家原本要顧凜川去讀一所重點公立,他已經非常感恩,可沈璧然大鬧一場,最終還是讓顧凜川和他讀了同一所每年學費三十萬的國際學校。
沈璧然拿被子把自己捲成一條蠶,眨眨眼,「我離不開你嘛,你不在,我使喚誰去。」
他對父母也是這樣說的。
但顧凜川知道這只是他的小把戲——他們一起讀小學的這幾年,沈璧然上學、興趣班、春遊、夏令營、國外度假……無論去哪都一定要帶他,吃穿用度、出入隨行全部統一,他不像是收養來伺候少爺的,而更像沈家另一個孩子。
有時,沈璧然還會很自然、很活潑地仰著小臉叫他「哥」,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先問他的意見,把他捧得很高。
大人問起,沈璧然就撒嬌說離不開他,但私下裡卻很少真正使喚他做事,甚至還經常顛顛地給他跑腿。沈璧然課間去買冰淇淋,打鈴了,顧凜川還有半支沒吃完,只好彎腰在桌子底下全塞嘴裡,冰得用手死死捂著後腦勺,一抬頭,看到同樣捂著後腦勺的沈璧然。
沈璧然趴在他耳朵邊上說:「你怎麼什麼都敢陪我啊,顧凜川,你真好,沒你我就完啦。」
「還好有你」是剛到沈家頭一兩年沈璧然最常對他說的話,那陣子,家裡經常回蕩著沈璧然大大咧咧的叫聲:「顧凜川呢?誰看到我的顧凜川啦?」
連傭人都感慨,收養顧凜川后,沈璧然變得比以前更活潑了,說話中氣都足了,大師那句「溫火養玉」傳言不虛。但顧凜川知道,這都是故意的,沈璧然一直想方設法地讓沈家上下、也包括顧凜川自己,都覺得他是一個被需要、有價值的人。
他有時會想,是不是無論撿了誰回來,沈璧然都會對那個人這麼好。或許是的,沈璧然對每個人都友善、都真誠,誰會不喜歡沈璧然,誰能受得了沈璧然笑盈盈地、仰著臉對你說話?好像老天爺捏人的時候把所有天真美好都揉進了一小坨泥胚子裡,這坨小泥胚子化出人形,長成沈璧然的模樣。
還好被沈璧然撿回來的是他——十二歲的顧凜川心裡朦朦朧朧地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他知道自己內心陰暗醜陋,但又確實懷著強烈的心願,希望除了那隻比他早來半年的看家犬「小山」之外,沈璧然不要再撿任何人、任何小動物回家了。
沈璧然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頭髮又很久沒剪,髮絲滑進領子裡,他拉了一下顧凜川的衣角,神秘地朝他眨眼,「聽說國際部的安保可嚴啦,圍牆也高,全是監控,我們以後別想偷偷跑出去。」
顧凜川敏感地問:「外邊的人能進學校嗎?」
「nonono.」沈璧然搖手指,「連後勤人員進出校園都要有當天的通行證呢。」顧凜川一下子放鬆了,伸手按上他腦門,「喝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