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燈全被顧凜川開啟了。
沈璧然披著毯子窩在沙發裡,懷裡摟著那隻盛粥的小桶,用一隻長柄勺子慢吞吞地撈著吃。
馬鮫魚燉出了膠質,龍躉鮮嫩,阿根廷紅蝦口感甜糯,還有一種很脆的不知名螺類,確實都是他喜歡的。剛才顧凜川拆食盒時,他原本在心裡措辭準備婉拒,可蓋子一揭開,隨著那股香味鑽進鼻子裡,他的手就不受控制地接過了勺子。
顧凜川坐在旁邊看著他吃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是不是一天都沒吃飯?昨天釋出會後吃了嗎?」
沈璧然反應有點鈍,茫然地抬頭,「嗯?」
顧凜川見狀嘆氣,「看你吃這麼慢就知道了。」
沈璧然小時候胃腸脆弱,有一次和朋友出去玩到很餓,回來飯吃急了,鬧了很大一場胃病,苦著小臉啃了一週的饅頭。後來,他就把越餓越要細嚼慢嚥的習慣刻進了骨子裡,只是如果顧凜川不提,他幾乎都徹底忘了那段慘痛的童年經歷。
顧凜川用一支體溫槍在他腦門上滴了一聲,「三十七度四,發燒了。」
「還好吧。」沈璧然覺得自己是純粹的體力透支,也或許是釋出會成功後的亢奮導致。他現在喝了大半桶粥,鼻子已經通氣了,見顧凜川掏出手機準備給家庭醫生打電話,立即道:「不要折騰了,我現在三十八度以下都可以自己退燒的。」
顧凜川聞言有些意外,「體質比小時候好這麼多?有鍛鍊?」
沈璧然低頭把毯子圍嚴了一點,「嗯。」
人的身體很神奇,小時候他被嬌生慣養,結果越養越嬌。後來去美國的第一年,因為陪著父親到處看病奔波,有幾次累得發高燒但又實在沒力氣去醫院,就一個人蒙在被子裡胡亂挺著,竟然真的讓他挺了過去,三番五次後,這具身體反而漸漸堅強了起來。
顧凜川靜默了一會兒,「什麼運動?」
「足球。」沈璧然隨口胡編道。
他討厭運動,唯一有點了解的就是足球,陪宋聽檀看過幾場球賽。
顧凜川沒吭聲,沉默地佇立在他面前。沈璧然低頭揪小跛留在毯子上的幾根狗毛,「今天麻煩你了,謝——」
話還沒說完,顧凜川的手就放在了他頭上,輕輕一壓,「先躺下吧,我給你熱杯牛奶。」
沈璧然想說不要麻煩,但顧凜川放下這句話就轉身進了廚房。他只好裹著毯子縮回沙發裡。
快十二點了,微信裡堆積著一整天的訊息,釋出會後,投資方還在持續寒暄、詢問,前合夥人harrison也發來對glance打響第一槍的祝賀。沈璧然回完一圈,又收到趙鈞的提醒。
上次他以準備釋出會為由推掉了和趙鈞外甥女的見面,昨天釋出會結束,趙鈞立即重新幫他們約了餐廳。到這個份上,沈璧然無路可退,只好向上翻找記錄,仔細檢視趙楚雯的資料。他打算和從前一樣見面就說清楚,但也要提前瞭解雙方的共同話題,這是基本的社交真誠,他不希望女孩子感到被敷衍。
頭昏腦漲地看了一會兒,顧凜川拿著一隻馬克杯出來了。
雖然杯身是不透明的,但那種久違了的、獨特的酸甜氣味還是一下子衝開了回憶的閥門。
沈璧然下意識坐直身子,目光不受控地緊緊追隨著那杯逐漸靠近的牛奶。
顧凜川遞杯時動作自然地把它轉了一個角度,掌心貼著杯壁,把隔熱的把手朝著沈璧然。沈璧然也近乎本能地伸手去接,這一套動作彷彿肌肉記憶,等他反應過來時,這杯草莓牛奶已經和小時候一樣被他穩當當地拿在手裡了。
「沒有果醬,我只帶了凍乾粉。」顧凜川說,「吹吹再喝。」
沈璧然難以置通道:「竟然還沒停產?」
這個凍幹莓粉是一家澳洲超市貨架品牌,牌子很小,是沈璧然小時候去澳洲玩偶然喝到的。後來沈家的保姆就定期找人代購,直到全家移民美國,沒有保姆阿姨了,他也沒心思自己去尋覓購買途徑,漸漸地也就不喝了。
他小時候一直堅信自己是這個牌子最大的客戶,這種自信根深蒂固,因此這些年也想當然地覺得這牌子失去了自己肯定涼了。
顧凜川說:「他們生意做大了,現在歐洲能買到,國內電商也可以。」他停頓了下,「上次你來我辦公室送表,我本想給你泡一杯。但那陣jeff招了個沒腦子的二助,擅作主張給扔了。」
沈璧然呆了兩秒,才恍惚地想起那天顧凜川一進辦公室就挨個抽屜翻找的樣子。
他這會兒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感冒了,腦子又熱又脹,思緒卻開始泛空。
「沈璧然?」顧凜川叫他,「喝不喝?」
沈璧然「哦」了一聲,捧起來喝了一口。
或許是因為少了草莓醬,不像記憶裡那麼甜,入口的一瞬,甚至讓人覺得胸腔鼻腔裡都衝上一股酸。
他捧著杯子停滯片刻,才繼續一口一口地咽,把那些翻湧上來的酸感慢慢壓了下去。
顧凜川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是不是淡了點?」
沈璧然沒吭聲,他把牛奶喝完,空杯子握在掌心,看著杯底留下的幾道痕跡。
人體是最精妙的程式設計,很多東西彷彿真的刻在dna裡,即便遠隔時間與空間,也能被精準地喚醒。小時候他第一次喝保姆阿姨泡的這種草莓牛奶就上了癮,本以為這麼多年沒再喝過,他也長大了,該能戒掉了,不會再像童年時那麼熱衷。
但他好像還是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