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宋聽檀,沈璧然在回家的車上睡著了,夢迴當年,醒來時腦子一片空。
他已經很久沒夢到那個慘痛的冬天了,他為顧凜川的安全趕走了顧凜川,往後半年,電話不接、訊息不回,以為那是為顧凜川好,卻沒想到換來空難結局,心中悲慟難平,從前每次夢醒都淚流滿面。
可如今,一個鮮活的顧凜川幾乎日日在眼前晃,他什麼狠話重話都放了,明著暗著也躲了,還是擺不脫。雖然心情複雜,但那些經年不去的沉痛總算被漸漸洗去,重獲坦然。
只遺憾他拿爺爺的死作為當年的最後一刀,親手在顧凜川肩上放下這永遠逃不脫的生死揹負,如今再說不恨為時已晚,逝者不可復生,芥蒂紮了根,他們回不去了。哪怕顧凜川步步靠近,他也只能次次後退。
沈璧然從來都是清醒的,分手很痛,但他無奈也無悔——六年成長為證,彼此都是。他忽然想起釋出會那天在人群中抬頭注視他的顧凜川,不知道顧凜川是否也曾有過一瞬,為他感到驕傲。
昔日噩夢已不再可怕,只是醒來後忽然有點想見面。
或許只是為了看一眼,確認顧凜川還真的活著。
沈璧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偏開頭莞爾,卻又一下子頓住。
車窗外是漆黑雨幕,街道寧靜,只剩幾道路燈昏幽的光,在雨幕沖刷下波動明滅。
車子沒有在動。
他立即看了眼手機——03:14。
沈璧然一下子懵了。從宋聽檀家出來時才十一點,他竟在車上睡了四個小時,顧凜川的司機和保鏢都沒有叫醒他。
他按下中控臺的通話鍵,小聲叫擋板另一邊的司機:「抱歉,您還在嗎?」
司機沒有答覆,副駕駛門被推開,顧凜川撐開一把傘走到沈璧然車門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背後雨幕,輕輕敲了敲他的車玻璃。
沈璧然降下車窗,顧凜川隨即把傘朝車窗傾斜了一點,沒讓雨水淋進來。
「他們都下班了,只有我在。」顧凜川衝他笑了笑,「睡醒了?回家嗎?」
凌晨三點……
沈璧然瞪著他,腦子裡那個十八歲發著高燒離去的顧凜川和眼前撐傘的顧凜川在打架。
最終他開口問:「你怎麼在這?」
顧凜川被問一愣,神情有些警惕,謹慎地說:「你說客人沒走就不許出來,我以為意思是等你走了我就可以出來了。而且我想上洗手間。」
沈璧然:「?」
「沈總——」顧凜川抿了下唇,「不會吧,要比小時候還嚴厲嗎?」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沈璧然皺眉,「酒吧的事沒有解釋嗎?」
「對不起。」顧凜川立即道歉,但又問:「你喜歡嗎,以後不會不來了吧?」
「……」
沈璧然不想說話了,顧凜川也沒催他,就那樣撐著傘站在他窗前,似乎在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片刻後,顧凜川手伸進西裝褲口袋,摸了一個東西遞過來,「給你帶了這個。」
夜色迷濛,沈璧然辨識了半天,才看清竟然是巧克力,小小一片,包裝紙上有可可豆和草莓圖案,商標很眼熟。
「這不是凍乾粉那家嗎?」沈璧然驚訝道。
顧凜川嗯了一聲,「他們拓展了產品線,我也是偶然發現的。」
沈璧然啞口無言,看著那片巧克力,又看著顧凜川,一時真覺得時間神奇,無論人或物,所有命運都在這條長河中靜默地起伏跌宕。
「那你給我這個幹什麼?」他輕聲問。
顧凜川又把巧克力朝他伸近一點,「覺得你睡醒後好像有點不安。」
沈璧然愣了兩秒,他沒接巧克力,顧凜川就那樣舉著,動作自然,不逼迫,但也沒有收回去的意思。
沈璧然還是接了那塊巧克力,他和顧凜川安靜對視片刻,忽而低聲道:「顧凜川,靠近一點。」
顧凜川頓了頓,傘又向車窗多傾斜少許,他微微俯身把臉湊近車窗,「這樣麼?」
「嗯。」
或許是午夜夢迴總會產生一些不受控的想法,沈璧然又想再確認一下眼前這個人的真實性。
但他不知道該摸哪裡,摸哪裡都逾越了他自己一次次劃下的邊界。可手指已經從車窗裡探出,在空中猶豫許久,最後他輕輕向眼睛伸去。
快要觸碰到時,顧凜川閉上了眼,隔著眼皮,他的眼珠輕輕頂了頂沈璧然的手指。
「好像在顫。」沈璧然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