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以為要費一番口舌才能讓沈從鐸鬆口,但jeff說報價後他立即點頭了。
「雖然從小就知道他什麼樣,但還是有點被驚豔到。
「我想,如果他知道這是給你的禮物,說不定會多猶豫幾秒鐘。」
顧凜川一邊說,一邊掏出一把厚重的黃銅鑰匙,開啟了沈家的鐵柵門。他先進去掃視一圈,而後朝沈璧然招手,「這裡一直空著,我也是昨天才拿到鑰匙,讓jeff找人打掃了一下。」
沈璧然從站在門外起就一直在手抖,他心悸得難受,盯著地面踏進院子,平復許久才抬眼飛快瞥了一圈院裡。
——灌木花叢比記憶中更蔥鬱繁茂,兒時和顧凜川一起玩的鞦韆和水池似乎有些陳舊了,但沈鶴潯和沈從翡放在石桌上的象棋盤還在原處,小山的木頭狗窩、扔在狗窩門口那四隻溫姝給它織的襪套也沒挪位置……
他以為去日已死,再提起也只在心中留下一抹單薄的蒼白。但舊人舊物裹挾著龐大的歲月細末,在此刻如洪水傾瀉,將他淹沒。
顧凜川握了一下他的肩,「看起來沈從鐸一天都沒來住過。挺好,沒髒。」
被他一打岔,沈璧然想起前幾天jeff特意洗過手才去搬書的事,無奈道:「顧總,能不能別那麼幼稚。」
「不許叫顧總,在家還這麼叫我?」顧凜川一邊上臺階替他開門一邊說:「我要讓jeff把不許叫顧總這一條寫進合同裡。」
「顧凜川……」沈璧然無語,追上幾步,「別拿合同胡鬧。」
「誰胡鬧了。」顧凜川反而加快腳步,走在前面開啟了房子裡的燈。
除去牆壁和窗簾泛黃,屋裡也和當年沒什麼兩樣。那年沈璧然全家匆匆搬離,幾乎什麼都沒帶走,那些舊物都原封不動地在空宅裡沉睡了六年,他把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小心檢查記憶中物品擺放的位置,甚至還到處嗅了嗅,起初心裡很沉,但漸漸地,又輕鬆和開心起來。
雖然顧凜川很幼稚,但顧凜川說得沒錯,沒髒太重要了。
沈璧然拉開廚房最大的鬥櫃,和記憶中一樣,裡面擺著滿滿當當的餐叉餐勺、瓷碟瓷杯——收藏中古餐具是溫姝的愛好,他找到了媽媽用得最多的黃色鬱金香茶杯,還有他自己常拿來喝草莓牛奶的兩隻杯子——保姆嬸嬸習慣用一隻燒瓶樣的玻璃杯給他泡,顧凜川則喜歡另一隻粗瓷馬克杯。沈璧然又看到了一支勺柄長得過分的勺子,一下子樂出聲——那是他小時候專門買來從顧凜川碗裡偷肉吃的「作案工具」。
他把勺子和杯子擺在一起,拍照發給遠在舊金山的媽媽。
咔嚓。
咔嚓。
先後兩道快門聲錯落響起,其中一道來自身後。
沈璧然猛然回過頭,顧凜川正倚在門口拍他。
「你幹什麼?」他一下子想站起來,結果腿一麻,剛抬起屁股又坐了回去。
顧凜川沒忍住笑了,「不幹什麼,看看你。」
沈璧然皺眉,下意識捋了一下沒太擺好的髮尾,「照片刪掉。」
他想起來顧凜川的臭毛病了——自從小學畢業,沈從翡給他倆買了能拍照的手機,顧凜川就總是偷拍他。起初他還不知道,某天要翻顧凜川拍下來的作業題,一點開相簿,被密密麻麻的自己手摸肚皮午睡、書本砸臉、頭髮打結的醜照霸凌了。
顧凜川清了清嗓子,「別玩了,出來吃飯。」
晚飯是從餐廳買的,但都是沈家家常菜,野山菌煲雞盛在當年那隻大瓷碗裡,沒有了保姆嬸嬸,換成顧凜川立在桌旁,先盛出兩碗,又細緻地將其中一碗的菌子撈出來分到另一碗裡。
沈璧然看著他,一時間覺得歲月如梭,一時間又覺什麼都沒變。很多情緒堵在心口,溢到喉嚨,卻說不出話。
顧凜川也沒多說什麼,幫他拉開椅子,他們安安靜靜吃完飯,顧凜川又去外面取了蛋糕。
在揭開盒子前,沈璧然就知道蛋糕的樣子了——他從小就只吃那一種,潔白的奶油抹面上擺滿草莓,顧凜川切了草莓最多最好看的一塊給他,又拿出蠟燭,「許願嗎?」
沈璧然猶豫了一下,「不了吧。」
他忽然意識到,他這些年的願望其實都實現了。
切合實際的,他希望能拿回潯聲,拿回沈家老宅,希望glance能融資順利。
不切實際的,他希望顧凜川沒有死掉。
「不許了。」沈璧然又重複一遍,拿起那把大勺子,「我要把它都吃完。」
「每年你都這麼說。」顧凜川笑著又從提袋裡抽出一瓶威士忌、一瓶百利甜。
沈璧然說:「顧凜川,我要威士忌。」
顧凜川本來都把百利甜拿起來了,聞言又放下,「行。」
沈璧然回憶之前顧凜川給他倒的那幾次酒,估摸著顧凜川應該是不知道他的酒量——果然,這次也只象徵性地在杯子裡倒了幾毫米。
杯子推過來,沈璧然忽然起了壞心眼,又推回去,「加滿。」
顧凜川手腕一傾,給他加多兩毫米。
沈璧然又推回去,「加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