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回去路上,沈璧然忽而想到當年臨時把沈鶴潯喊回公司的那個電話。
「你有查過當年潯聲出紕漏的員工嗎?」
「那正是我改變懷疑方向的起因。」顧凜川說:「他確實出了紕漏,但jeff說,對於一個在崗三年的員工,那個錯誤就像出門把左右腳鞋穿反了一樣。」
沈璧然聽懂了,「非常荒唐,但不可否認有發生的機率,是麼。」
顧凜川點頭,「而且那個人甚至還在潯聲工作,他完全不知情自己和當年董事長車禍的關聯。」
沈璧然回憶在天台上拿爺爺的死試探沈從鐸——沈從鐸的反應很微妙,說是受驚或者心虛都能過得去。
夜幕深沉,但人心的深黑更讓人生畏。
「顧凜川。」他忽而開口,「如果那天我們沒有下車,車禍還會發生嗎?」
顧凜川沉默半晌,「我不知道。但最起碼在那一天,爺爺應該可以平安回家吃飯吧。」
如果殺人目標從始至終都是沈鶴潯,那麼顧凜川在旁,反而會成為保命傘。
「如果真是沈從鐸,他一定對這場弒父奪權蓄謀已久。」顧凜川低聲道:「顧家認親給他創造了最好的時機,不僅能當障眼法,他也正好藉此挑撥我們反目。他認為我們會一刀兩斷,而我會替他背一輩子黑鍋。」
沈璧然沉默,低頭按開島臺暗格,又拿了一片巧克力。
這一切設計天衣無縫,互為鋪墊,環環相扣,但唯獨算錯一步——最關鍵的一步,顧凜川。
沈家人、包括沈璧然自己,都沒算準顧凜川。
顧凜川忽遭拋棄、天降罪責,可他既沒有心生怨恨,也沒有因愧疚而草草揭過——恰恰相反,他揹負著連自己都信以為真的罪名抽絲剝繭地查,哪怕被家族關了三年,出關後也要以身為餌,連遺囑都早早立下,不死不休。
「最初我只想手刃害我失去你的仇家,沒想到會有這種進展。」顧凜川頓了頓,換了寬慰的語氣,「這些都沒有定論,沈總最近日理萬機,不要在往事上太耗神了,交給我就好。」
沈璧然含著巧克力,輕輕捏包裝紙,垂眸不語。
手機忽亮起。
【沈總!我老闆不在旁邊吧?】
是jeff。
沈璧然戳他頭像,拍了拍他。
jeff開始一股腦地發訊息過來。
【我靠!我開完兩個會之後忽然悟了,老闆是因為那個鬆餅生氣的!】
【我靠!!我才反應過來最後一隻草莓味應該是他專門給你留的!!】
【我靠!!!沈總你很喜歡草莓對不對?我早該想明白的!草莓凍乾粉廠!草莓巧克力!啊!我真該死啊!】
沈璧然被滿屏的歎號晃得眼睛疼,但看到那句「草莓凍乾粉廠」,頓了下。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謬的猜想,丟擲一句試探——
【你老闆投那家凍乾粉廠的時候,難道沒告訴你原因?】
釣魚執法,jeff果然上套。
【沒說啊!那都好幾年前的事了,那廠要倒閉了,他突然又投錢又關心產品研發,我還當他是為以後進軍消費品行業練手呢!】
【真不是我遲鈍,我多機敏啊。主要他那兩年總做奇怪的投資,還有什麼冰玉流浪貓基金會,荷蘭的奶牛場,巴塞羅那的草莓田……這不一個比一個離譜?】
【扯遠了,沈總幫我說說情[求求了]】
螢幕在昏暗的車廂內瑩瑩亮著,沈璧然注視那幾行字,眉心輕顫。
許久,他把手機熄屏,抬眸看向旁邊——
顧凜川正低頭拾掇著暗格裡的巧克力,把它們五片、五片地分成小摞,似乎方便他下次拿取。
片刻後,顧凜川抬頭遞來詢問的眼神。
「顧凜川。」沈璧然忽而開口。
他想問「沒人教過你怎麼恨一個人嗎?」,但話到嘴邊又頓住。
——這個問題本身已經是對顧凜川一顆真心最可笑的欺侮。
顧凜川是最應該知道怎麼恨一個人的,只是唯獨沒有恨過他而已。沈璧然垂眸搖頭,「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