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釋出暴雨預警,喧譁的雨聲干擾心緒,讓沈璧然難以思考沈家舊事。
《月亮與六便士》原本只讀到三分之一,但這一晚顧凜川讀了很久,沈璧然睡著前,依稀已經聽到思特里克蘭德病死。轟隆雨聲、顧凜川低沉的嗓音和然然的呼嚕在耳邊交織,他就那樣沉沉睡著。
夜間氣溫陡降,第二天醒來時沈璧然渾身冰冷。他週末依然有很多工作,披著毯子加班到下午,打包一隻然然去老宅。
顧凜川說,保鏢住房車,但沈璧然沒想到是一輛多功能房車。
他對著那輛意式冰淇淋車的視窗遲疑了好半天,「你們這是認真的嗎?」
保鏢一米九,緊身背心勒出健碩的肌肉。他拉開冰櫃,露出兩排整齊的冰淇淋桶:「沈先生,您要幾個球?」
沈璧然已經是成年人了。
他低頭挑選口味,小聲問:「這到底是誰的餿主意,幼不幼稚?」
「老闆讓唐先生思考兩個問題,一是山野別墅區停房車怎麼合理化,二是我們除了保護你之外還能有什麼用,唐先生提出了這個聰明絕頂的方案。」
沈璧然認真地對他解釋:「體力勞動者對腦力勞動者的智商讚美、腦力勞動者對體力勞動者的肌肉崇拜,都是沒有參考性的。」
保鏢透過墨鏡注視他半天:「您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要兩個球。」沈璧然說:「特濃抹茶和樹莓酸酪,謝謝。」
口味選單和高中那家店一模一樣,證明顧凜川也認可了這個幼稚的方案。
沈璧然很無語地吃完了兩球冰淇淋,從自己車裡把然然抱出來進院,他一手託著小貓屁股,一手摸著小貓背,讓然然把爪子搭在肩頭,「這次沒帶你的管家,鄉下生活艱苦,但你是勇敢的小貓。」
話音剛落,然然就突然掙扎起來,爪子刺穿衣服,把皮膚戳得很痛,沈璧然還沒反應過來,只聽一聲陌生的低吼,小貓掙脫他,一躍而下。
他心道不好,荒郊野嶺果然會嚇壞小貓。正束手無策,卻忽地又發覺然然的樣子似乎不像害怕。
暴雨後,處處散發著潮溼的青草氣,然然衝進草地,低吼越來越響,突然,吼聲停了,她直勾勾地盯著遠處的一點,身子伏低沒進草叢,屁股開始左右左右地緩緩擺動。
沈璧然意識到了什麼,配合地屏住呼吸。
然然屁股擺動的頻率越來越快,突然,她兩條後腿蹬地一躍而出,揮爪就往地上拍!
沈璧然頭一回見這麼大個的甲殼蟲。
「喵——!!!」
沈璧然也頭一回見這麼興奮的然然。
小貓幾爪子玩死獵物,眼睛又開始在草叢裡滴溜溜地轉。
「那個,然然……」沈璧然被孩子厲害得瞠目結舌。
小貓猛回頭。
「咪。」
——人,咪在忙。
沈璧然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玩累了自己進屋。」
他確認一遍院門關緊,偷拍了幾張然然的狩獵英姿發給顧凜川。
距離上次在老宅住已經過了一陣子,但家裡依舊一塵不染,空調也換新了。沈璧然心虛地進工具間檢視——萬幸,他的木箱好端端地擺著,落了一層薄灰,保潔人員後續清潔時遺漏了這間廢棄小屋。
沈璧然從貼貨運單的塑膠膜後摳出一張紙——是年少時那封寄不出的離別信,上次回老宅他怯於面對,囫圇折起帶回家,藏在了木箱的貨運單後。
一張紙被摺疊三次,成了很小的一塊,沈璧然捏在手裡摩挲來去,幾次想展開,最終還是放棄了。
沈家真相終於要浮出水面,而那些蟄伏在歲月裡,怯於開啟、也不必開啟的秘密,該要永久沉睡了。
往事不必再提,他想和顧凜川重新開始。
沈璧然從雜物堆裡找了只一次性碗,出去扯了一把草,點燃一根菸,和信紙塊一起投入碗裡。
信紙塊的一角被舔出黑色,他忽然有些作惡般的心虛感,轉身離開了工具間。
然然蹲在工具間外盯著他。
沈璧然更心虛,立即把貓抱起來,捂住了她的眼睛。
「沒有燒東西。」他低聲對貓解釋。
回屋裡看手機,顧凜川還沒回訊息。
北京時間傍晚六點,柏林剛好是午飯時。
沈璧然點開jeff分享的日程表,這個時間段是空閒的。他向上翻,顧凜川的上一條訊息在四小時前——柏林時間早上八點,他說提前讓人在老宅佈置好了貓砂盆和玩具,冰箱裡有夠吃兩天的生骨肉。
沈璧然開啟冰箱嚇一跳,又發了一條訊息:【原來她每天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茹毛飲血。】
他發完訊息就把手機放下了,這趟回來主要是為了找證據。沈璧然從小就很擅長找東西,可他進孫嬸從前的房間細緻地找了兩個小時,一無所獲。房間裡生活氣息很足,卻沒有絲毫王立山和孫恬恬的痕跡,更不必說與沈從鐸相關的線索。
他給顧凜川發訊息說了這件事,而後遲鈍地感到有些頭痛,便把貓抱回臥室開了暖風睡覺。
這一覺很昏沉,夢裡出現了很多人——司機和保姆、父母和爺爺、大伯和堂哥、顧凜川……童年和少年的在夢中交錯,編織出一條渾噩難辨的時間線,他越夢越驚惶,朦朧中意識回籠,察覺到自己夢魘住了,想睜眼卻做不到。
沈璧然渾噩中忽然意識到,這幾天陪伴他入睡的讀書聲、床邊小貓的呼嚕聲此刻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