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尖銳的光忽然隔著眼皮劃亮視野,一聲悶雷隨之炸響。夢魘的鉗制陡然卸去,他一下子坐起來。
房間被空調吹得炎熱乾燥,他渾身汗透,外頭大雨傾盆,閃電一道接一道,雷聲滾滾。
沈璧然下意識左右環顧,「然然?」
小貓不見蹤影,臥室門開了一條縫。
沈璧然立即下床去找,一樓二樓都不見貓的蹤影,房門是鎖的,所有窗子都關著,他忽然想到什麼,光腳噔噔噔地往閣樓上跑。
慌里慌張跑上最後一級臺階,腳步陡然緩下來,他長鬆一口氣。
「然然……」沈璧然走近蜷縮在顧凜川床上的小貓,「是不是害怕了?」
他後知後覺,雖然狩獵很興奮,但畢竟換了陌生環境。他睡覺時,小貓大概已經把領地全巡視一遍,最終留在了不久前顧凜川回來住過一宿的床上。
「想你主人了麼?」沈璧然伸手揉揉貓頭,坐在床上和小貓貼了貼額頭,「再過幾天他就回來了。」
「咪。」然然伸出肉墊,客氣地抵住了他的腦門。
——人,你有點燙,不要貼我。
沈璧然摸自己腦門似乎是有點熱,想再躺一會兒,掀起眼皮一瞥,猝不及防笑了。
——床頭空空蕩蕩,沒有枕頭。
顧凜川那晚不會真的一宿沒睡吧。
他起身開了燈。
冷厲的暴雨夜,閣樓卻籠罩在一片暖黃的光裡,顧凜川年少時每晚都要給沈璧然讀書,房間裡都是護眼燈。
到處都是書,書櫃是這個房間裡最大的傢俱,但也已經塞滿了。沈璧然伸手在陳列整齊的書脊中撥拉著,忽然一頓。
有一本書有被抽出來過的痕跡,書脊上沒有名,但他認得。
那是摩格的詩集,收錄著《草莓》,當年他用這首詩向顧凜川表白,在一起後,顧凜川就特意買了這本詩集。
沈璧然把它抽出來,隨手一翻,翻到的詩卻不是《草莓》,而是另一首《盡在不言中》。
這首是摩格的代表作,有真實事件做依託——1957年,蘇聯發射了第二顆人造衛星,一隻叫做「萊伊卡」的小狗被放在衛星上,成了首個進入太空的地球生物,但衛星無法返回地球,所以小狗也在一週後於太空中死亡。
沈璧然翻到這一頁不是巧合,因為這一頁被輕輕折起了。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自然段——
「在清澄的太空,它傾聽、它觀察,
它遙遠而微弱的心跳送回了資訊,
持續不斷、靈敏而微妙;
……
一隻動物被拴在一間決不會生還的小艙內,而未來
仍然在遠處存在著,像月亮一樣冷漠而完整,
有待佔領,甚至會微笑地守候,
猶如那隻狗的殘骸和精製的鋁質艙匣
熠熠發光,沿著重返的弧線一路融化……」*
一行墨跡很新的鋼筆字落在旁邊,筆鋒頓挫,筆力遒勁。
「丟掉的小狗很想你。」
那一行字闖入視野時,沈璧然的呼吸徹底停滯了,手腳冰冷,腦袋裡卻更像燃燒了一顆火球,拱出前所未有的、洶湧的鼻酸,他來不及抬手去捂眼,眼淚已潸然而下。
某種本能在頃刻間破籠而出,他思緒空白,不假思索也不受控制地,摸出手機就撥了顧凜川的號碼。
隨即而起的女聲卻讓他心下一空。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一道閃電劃破夜幕,小屋突然淹沒在一片漆黑中,悶雷再次重重砸下,這一次彷彿直接劈在玻璃上。
黑暗的老宅一片死寂。
兩秒鐘後,沈璧然手機響了。
他的心跳陡然恢復一秒,可只有一秒。
「沈先生,周圍線纜發生了雷電故障。」保鏢在電話裡道:「已經聯絡電業局搶修了,需要兩到三小時,請您稍安勿躁。」
好半天,沈璧然才張開嘴,「顧凜川呢?」
保鏢愣了一下,「我們無權過問老闆在德國的行程。」
「你們不是有個群嗎?」沈璧然喉嚨發澀,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正在腦海裡兇狠地砸門,「他上一次給我發訊息已經是十個小時前了,他在幹什麼?」
這是一種態度強硬的查崗,但保鏢大概收到過指令——沈璧然隨時隨地可以知道顧凜川行蹤的指令,他立刻道:「我這就幫您問一下,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