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鐸語氣平和,像在隨意交代一件工作小事。
「再確認一下,我們是達成合作的,是嗎?」
「嗯。」
「那你可以開始做心理準備了。」
王立山沉默了一會兒,「什麼時間?」
「等人回來就可以了,到時候你自己找機會。」沈從鐸頓了頓,「但不要拖,沈家最近剛好在處理別的事,我想趁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它辦了。所以越快越好,如果我發現了合適的時機也會聯絡你,所以你要隨時做好準備。」
「有人配合我嗎?」
「沒有,你就是最適合做這件事的,獨立完成並不難,多一個人攪進來反而麻煩。」沈從鐸解釋得很耐心,叮囑道:「人都會有恐懼,會有犯傻,在危急關頭決策失誤很正常,所以我只想一切都發生得自然一點、正常一點,明白嗎?」
「嗯。還有嗎?」
「要利索,狠一點,別留下不必要的痛苦。」
「知道了。我女兒呢?」
沈從鐸語速快了起來,「哦,忘了和你同步最新情況。腎源已經有匹配結果了,現在我們有兩個選擇,都挺合適,我會優中選優。手術專家的資料,你在我這裡看過,應該自己也查過,是美國最頂尖的教授團隊。醫學上的事雖然沒有百分百,但我保證,在‘人為’的部分,她會得到最周全的。至於後續療養、落戶上學,這一輩子我都會照看到底,她們娘倆不會吃苦的。」
「對你而言,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告別的機會。」他又停頓了下,恢復很慢的、意味深長的語氣,「不要告別,不要給她們留下任何,可能讓我覺得如鯁在喉的東西,這是為她們好,明白嗎?」
錄音裡響起布料摩擦音,王立山似乎在無意識地捻著衣角,一下一下,緩慢而焦灼。
「立山,這一切都是你我之間開誠佈公的利益交換,我們是你情我願的合作伙伴,沒必要互相背刺,明白嗎?」
「今天回去,你可以和孩子媽媽隱晦地打個招呼,以後就別再接觸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沈從鐸的聲音忽然像是貼到了話筒上,「做事之前,會有人一直看著你。我提前為這種不體面的監視道歉,但我也需要一些安全感,你要理解。」
王立山沉默了許久,音訊裡是漫長的空白,沈從鐸的腳步聲又遠了,在遠處走來走去,由著他思考。
足足過了十來分鐘,王立山才又輕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吐得很艱難:「沈先生……您一定……決定要這樣嗎?」
沈從鐸似乎猛地一下扭過頭,「你說什麼?」
王立山深呼吸幾次,喃喃道:「您想要的也就是家產吧,老爺子這兩年身體已經不太行了,我可以想辦法幫你在遺囑上做手腳,或者到時候想別的辦法,謀利的路子有很多,為什麼一定要他死呢?」
沈從鐸的聲音倏然冷了下來,「如果你是這種合作態度就算了。我放棄腎源,你和孫靜好自為之,醜事被發現了也別來求我。」
王立山的聲音打著顫,「他是您父親啊,不管怎麼說,他把您從小養大,傾注了這麼多心血培養您……」
腳步聲猛地靠近,王立山的話被一記清脆的耳光打斷。
音訊裡傳來重重的一聲撞擊音。
「傾注心血?哈,他傾注心血到底是要培養我,還是要給沈從翡培養一個能幹的手下?你也跟了沈家那麼多年,看不出老爺子偏心偏到哪裡去了嗎?這個家、這份家業,老爺子要是活得短,就全是沈從翡的,活得長,保不齊全是沈璧然的。」他一把抓起王立山,聲音貼近,低沉如蛇蠍,「不怕告訴你,對我而言,殺了老東西,毀了沈從翡和沈璧然,要比爭這份家業更重要。「
話音落,小貓忽然從沈璧然腿上跳了下去。
沈璧然為這陡然的變化嚇了一跳,心臟顫慄,大腿上的熱源跑了,冷汗蒸發,讓他頃刻間打了個哆嗦,他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脊背僵硬,如墜冰窟。
即便真相早有答案,即便他已經和顧凜川把個中利害、動機、人心,一點一點推敲無數遍,可當他親耳聽到這些話,還是覺得鮮血淋漓難以直面。
顧凜川用力握住他的手。
寬闊的掌心比往常更燙,沈璧然本能地把另一隻冰冷的手也握了上去。
音訊裡又一次陷入漫長的沉默,沈璧然的冷汗一滴一滴順著脊背滑下。
他在很可笑地緊張,很可笑地期盼王立山選擇拒絕。
不知過了多久,王立山嘶啞道:「好……那就按您的意思。」
沈璧然垂著的視線顫了一下。
時間的河流終究不會以人的意志回溯。
沈從鐸輕笑了一聲。
「你能認清形勢就好。」他的聲音又溫和下來,一下一下撫著王立山的肩膀,摩擦聲聽起來像一條蛇盤在人身上,一邊惡毒地嘶叫,一邊絞緊身體,「不過你提醒了我,既然提到沈璧然,我想你最好是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