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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夜雪壓枝,雄鳥振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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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丁漢白是頂天立地一男兒,可真不愛幹人事兒。一場交通事故,電線杆都比他傷得重些,偏偏還要使喚這個吩咐那個,大清早就無病呻吟。

紀慎語端茶倒水,和這麼個人兩情相悅能怎麼辦?一盆熱水,三兩藥膏,他要給丁漢白洗臉換藥。逐層摘除額頭的紗布,他驚訝道:「你是什麼金枝玉葉?粘個創可貼的事兒還包紮。」

丁漢白倚靠床頭,任由對方擺置。紀慎語還沒牢騷完:「嚇唬我就算了,師父師母有什麼錯?」撕開創可貼,直接按在那腦門兒上,「仰頭,脖子也擦擦。」

丁漢白解開倆扣兒,引頸閉眼等著擦洗,熱毛巾挨住皮肉,溼、燙,力道輕重正好。下巴至鎖骨,喉結處極輕,弄得他脖頸發癢,紀慎語的呼吸近在耳邊,耳朵也癢。

他忽然睜眼,抬手握住對方的小臂,指腹摩挲,目光熱切。紀慎語叫他瞧得不自在,攥著毛巾糊他胸口,他受著,問:「為什麼給我買一身西裝?」

紀慎語答:「你以後辦事應酬總要穿,就買了。」

丁漢白說:「辦事應酬當然要穿,我自會買上七八套,不會穿你給的。」坐直,挨近,勾對方的腰,「你買的一身,像結婚穿的。」

這欲揚先抑叫人心緒起伏,紀慎語哭笑不得:「結婚?和我是不可能了,和別人?你更別想。」

丁漢白輕輕笑:「民政局不給辦證,我自己做一張,紅緞包皮,行楷燙金,印上我的玫瑰章,就算我娶了你。」他趁紀慎語怔著,「我說過,將來古玩城有你的一份,合作就是合夥人,不合就是我的內人。」

渾話多如牛毛,薅都薅不乾淨,紀慎語擦完趕緊躲出去。

悠悠白日,丁漢白換好衣服去玉銷記,快過年了,要整理收拾的東西不能耽擱。在一店對了下半年的賬,又將沒完成的雕件兒統計一番,安排出活兒順序。

「老闆,鋪首耳的鼻菸壺扔廢料箱好幾天了。」一夥計壯著膽子湊來,「我捨不得扔,能、能要了嗎?」

一般廢料即碎料,也有些大顆的,只是鼻菸壺還沒見過。丁漢白拿來一瞧,怪不得,掏膛掏壞了。他嫌道:「活兒真糙,哪個笨蛋乾的?」

夥計答:「大老闆乾的。」

罵早了,丁漢白咂咂嘴瞪對方一眼,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偶爾一回可以理解。他又翻開記檔冊,七八隻玉勒子,四五隻薄胎玉套墜,只見出料,沒見東西。

夥計說:「大老闆給二店做的。」

難怪失手,原來是忙中出錯。丁漢白合上冊子就走,走到門口一頓,吩咐:「以後二店再請我爸添件兒,要多少,用什麼料,趁早告訴我。」

夥計為難道:「如果大老闆不讓呢?」

丁漢白吼一嗓子:「他還不讓我遲到早退呢,我他媽現在就撤!」當真走人,沒回家,直奔玉銷記二店,黑著臉進門像踢館砸店的。

丁爾和從後堂出來,微微意外,客氣得很。

丁漢白在門廳踱步,尋見丁延壽的手筆,刻琮式玉勒子,鳳穿雲的套墜,用的都是無暇好玉。他又奔後堂料庫,徑直取下掛鎖的盒子。丁爾和交出鑰匙,開啟,裡面是未琢的上等玉石。

「自家的店,活兒亂就亂了,但賬不能亂。」丁漢白拿走幾塊,「你攤煎餅還得自己揣雞蛋呢,不然就要加錢,哪有又吃蛋又不給錢的好事兒,是不是?」

晚上回家,這一齣上門討債就被丁延壽知道了,飯吃完,只剩一家四口。紀慎語察言觀色,主動給丁延壽捏肩,想讓師父消消氣。

丁延壽說:「就你威風,為了幾塊料讓兄弟難堪,一家人你追究那麼多幹什麼?」

丁漢白立在窗邊:「開門做生意最忌諱一家人不分彼此,否則遲早出岔子。今天東西不夠,他們讓你雕幾件幫襯一把,明天要是虧了賬,是不是就要挪店裡的款項?」

紀慎語感覺掌下肌肉繃緊,急忙安撫:「師父,你別生氣。」他考慮片刻,「師父,我多嘴一句,我同意師哥的看法。有些事兒就是從一道小口子開始的,之後口子越豁越大,就補不上了。」

丁漢白說:「二店他們負責,如果有什麼需要幫的儘管開口,你忙不過來我上,我忙不過來還有慎語,但前提是賬不能亂。不然,有困難咱們就幫,他們只會越來越懶,沒半分好處。」

這親兒子難得沒發飆,簡直是苦口婆心,丁延壽認了,他狠不下心拉不下臉的就讓丁漢白做吧。末了,倍感慰藉地關懷,傷還疼不疼?

丁漢白立刻犯了少爺病,疼啊,累啊,委屈啊。丁延壽卒不忍視,忙揮手讓紀慎語弄走這煩人精,求個耳根清淨。

翌日,丁漢白又睡到晌午,院裡安靜無聲,沒活人似的。他出去瞧,廊下無人,踱到隔壁窗外故技重施,悄麼聲地看。那屋裡整潔乾淨,紀慎語坐在桌邊畫著什麼,工具與木盒各自攤開。

紀慎語在畫袖釦,他得先設計好樣子,不能大不能小,方或者圓,哪種鑲嵌法,又用什麼點綴……木盒裡是他從揚州帶來的散料,其中一顆珍珠正好派上用場。

丁漢白輕咳,立在窗外問:「你做什麼呢?」

紀慎語低著頭:「我給你做一對袖釦。」他一頓,些許害羞,「珍珠的。」

丁漢白欠得慌:「我一個大男人戴珍珠袖釦啊,多不硬氣。」

紀慎語睨來一眼:「我一個大男人還叫珍珠呢,我打死起名的人了嗎?」

笑聲嗤嗤,從窗外徐徐飄來,而後淡了,遠了。珍珠釦子,這是遲來的定情信物,丁漢白心頭煮水,趟過院子鑽進南屋,取出他之前收的圓肚小玉瓶。

這是件有情意的東西,正配有情意的人。

丈量尺寸勾畫輪廓,開切割機,他將那小玉瓶切了。薄薄的白玉片,向光通透,背光瑩白清潤,他捏一隻最細的筆,伏案屏息。

丁漢白和紀慎語分居南屋北屋,不出半點聲響,只有手裡的窸窣動靜。外面那樣熱鬧,掃房子的,燒大肉的,皆與他們無關。他們在桃枝碩碩的季節相識,一晃已經白雪皚皚,冷眼過,作弄過,一點點親近了解,剖了心,挖了肝,滋生難言的情愛,冒著不韙的壓力賭上這生。

丁漢白驀然眼眶發緊,卻不影響手中動作,一邊凸榫,一邊凹槽,一邊龍紋,一邊鳳紋。雙面拋光,分為雞心佩,合為同心璧。

如此一天,夜裡,紀慎語做好那對珍珠袖釦,攥在手心,喜形於色地去獻寶。他先宣告:「我第一次做飾品,好與不好,你都不要嫌棄。」

丁漢白嫌這嫌那的脾性太深入人心,辯解不得,只能點頭。他放下挽著的袖子,抻抻褶兒,伸手讓紀慎語為他戴上。紀慎語攤開手掌,那兩枚珍珠扣光澤厚重,是整顆珍珠切半鑲嵌而成。

戴好,紀慎語低頭凝視:「師哥,我那天決定送你這個,想了好多。」他抬首,「當時不知道能與你走多遠,把這釦子當自己送你,就算以後不成也有個念想。」

他被抱住,氣得笑了:「誰知道你那麼壞,撞車嚇我,逼得我死心塌地,不撞南牆不回頭了。」這三兩句話分外戳人,丁漢白靜默許久,說:「慎語,我既然這樣逼你,就已經想過了最壞的情況,我不是個窩囊廢,護自己心愛之人還是做得到的。」

紀慎語聽不得酸話,掙開裝忙,去收拾矮櫃。丁漢白便住口,斜倚床頭,目光膠著,將對方鎖在視野中反覆打量。他一早意識到紀慎語漂亮,那眼睛,那輪廓,那喜怒哀樂的表情沒有不好看的……可一早他不開竅,如今再看他也就不單純了。

紀慎語脊背發燙,轉移話題:「你今天在南屋做什麼了?」

丁漢白敷衍:「你送我情深義重的扣子,我當然也要回贈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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