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戈壁大雪依舊,我像前幾天一樣,比蕭煥早起一點,燒了洗漱用的熱水,去沙岩下的臨時搭起來的帳篷裡給馬喂草料。
為了幹活方便,我沒有披外衣,從馬棚裡返回來時,就快步向馬車的方向趕。
雪很深,我無意在路上看到一個腳印,那個一點也不深,留在純白的雪地中也並不顯眼,但這是一個很新的腳印,飄落的雪花還沒有來得及掩蓋住它的痕跡。
這個腳印不是我的,它要比我的腳大很多,蕭煥並沒有出來……那麼這是別人的腳印。
沒有時間給我多想,身側的沙岩後突然傳來剛猛的勁風,我憑直覺向旁邊閃去,一柄長劍貼著肩膀險險擦過。
劍風捲起飄落的雪花,我身旁的雪層突然破裂,純鋼的長棍和著飛揚的積雪從我腳下掃過,鋼棍隔著皮靴掃在足踝上,劇痛清晰傳來,我站立不住,向雪地中倒去。
與此同時,耳中聽到了一聲巨響,不遠處的馬車在這聲巨響中化為了一團耀眼的火球,熱浪陣陣襲來,馬車的碎屑和雪花一同凌亂的飛舞。
臉貼在冰冷的積雪中,一團燃燒著的雪狐裘「嗤」一聲落在我面前。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的掠過:蕭煥還在車裡。
我爬起來,瘋了一樣向燃燒著的馬車殘骸跑去,肩膀卻突然被鋼棍壓住,身體重新跌到積雪中,細碎的雪花鑽入鼻孔和眼睛。
我一腳踢在身後用鋼棍壓著我肩膀的那人腿上,他悶哼了一聲,手上鬆了鬆,我趁機以手橫掃,激起大片積雪,飛揚的雪片中,我滑過鋼棍跳起,不管背後襲來的長劍,拼命向馬車衝去。
還沒踏出一步,腰突然被一隻手臂攬住,我想也不想,回肘向那人胸前擊去,剛碰到他的衣料,就停了下來——純白的狐裘,淡淡的藥香,這個人是蕭煥。
王風切開雪幕,準確地迎上劈頭而來的長劍,長劍無聲斷成兩段,青光毫無凝滯,微揚,沒入到那人的咽喉之中。
王風拔出,血珠飛散,在空中劃過一道媚紅的弧線。
那道媚紅尚未消逝,劍光輕回,已經切入了下一個人的手腕。
握著鋼棍斷手和血花一起飛上天空,淒厲的慘叫聲中,那個白袍人握住手臂翻滾在雪地裡。
蕭煥輕輕甩掉沾在王風上的血珠,淡然的聲音裡含著絲悲憫:「大師的伏魔杖法已有第五層的功力,想來在少林中輩位不低,為什麼要為人所用?」
在深受不住劇痛地翻滾中,那人頭上的風帽已經脫落了,露出裡面燙著九顆戒疤的光頭,聽到蕭煥的話,他慌亂地把頭向積雪中鑽去,嘶啞地大喊:「我不是少林弟子!我不是少林弟子……」
他一邊叫,一邊猛地從雪地中躍起,狠命撞向沙岩,鮮血和著腦漿飛濺開,他的身子僵硬地落在雪地中。
我把頭側開,鬆了口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抱住蕭煥的身子。
他也側開頭,不看那具屍身,輕咳了一聲,把手中的王風收入袖中,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傷到哪裡沒有?」
我動動腳踝,雖然疼,但並沒有斷骨,也不影響走路,剛才那個使杖的少林和尚,應該是對我手下留了情的。
我搖了搖頭,蕭煥也像鬆了口氣,放開攬著我腰的手,就低頭彎腰,按住胸口輕輕地咳嗽。
我這才看到他純白的狐裘上沾了幾片火藥的黑印,披散的黑髮也有些零亂,連忙扶住他的身子:「怎麼樣?受傷了沒有?」
他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麼,是火藥的餘勁震到了身上,調息一下就好了。」
我點頭,想起剛剛馬車爆炸時猛烈的氣流:「這麼厲害的火藥,是江南霹靂堂的人到了?」
蕭煥點頭:「馬車四周埋伏的三人,都是霹靂堂雷家的人。」
我又看了看身邊雪地中倒著的那個劍客,他手中的長劍狹窄而扁平,劍脊上雕著海南派的徽記。
來伏擊我們的這幾個人居然分屬少林,海南,霹靂堂雷家這素來沒有多少瓜葛的三個門派,這樣的情況,不能說不詭異。
蕭煥也蹙著眉思索,舒展眉頭後,低咳了幾聲,向我笑了笑:「已經有人找到這裡,我們不宜再留了。」
我看一眼被燒成一團殘骸的馬車,苦笑一聲,食物和住處都沒有了,就算我想留,也留不下來了。
馬車中的東西全被炸了個一乾二淨,別的就還罷了,就連酈先生留下給蕭煥的那些藥也被炸了個粉碎,連一粒渣都沒有留下,幸虧□□一直被我塞在靴筒裡隨身帶著,不然我連個武器都沒有了。
火爐在沙岩後,居然沒怎麼受爆炸的影響,一壺熱水還燒得好好的,我從地上的死屍身上搜到一個水袋,裝滿一水袋熱水,然後從屍體上扒下一件外氅,披好後就算整裝完畢了。
我做這些時,蕭煥站一邊等著,大約是被火藥氣流震動的內息還沒有平復,還不時的低咳。
我翻身上馬,把另一匹馬的韁繩也牽在手裡,卻並不把那匹馬的韁繩遞給蕭煥,而是向他伸出了手:「上馬吧。」
他有些驚訝的看著我,我拍拍身前馬鞍上的空位:「坐這裡來。」
他看看那個位置,猶豫了一下,我俯身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說把他拽上來:「你那身子,自己騎到一半兒肯定就要摔下來,我們騎一匹,這匹累了再換另外一匹。」
他被我拽到馬上來按在身前,就笑了笑沒動。
我交待:「馬顛的不舒服了就說一聲,我們停下來歇會兒,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睡,別硬撐著知道嗎?」
他「嗯」了一聲:「你肩膀太矮,靠不到。」
我一下給憋到了,我是比他矮不少,現在他坐在我前面,我還要把頭從他肩膀上伸出來看著前面的路,我們這麼個姿勢,根本不像我騎馬帶著他,而像是他騎馬從後面帶著我。
我清咳一聲,肅了肅聲音想壯出點聲勢來:「那我們就開始往……」
他淡淡的接上:「西南,我們要向西南方向走。」隨手握住韁繩撥了撥馬頭,「這邊。」
我更沒面子,忍不住反問:「你怎麼就知道這個方向是西南?怎麼知道要往西南走?」
「曠野中的風是有規律的,連著看上幾天,自然就能知道方向了。」他笑著回答,「至於為什麼要往西南走,我們走的那條路南面是吐魯番盆地,只有北面才有沙漠,而半個晚上就能抵達的沙漠,大概也就只有一片,我們現在大約是在博格達峰東北的那片戈壁灘裡,這片戈壁其實不大,那些人三天才找到這裡來,只是拜大雪所賜。」
我完全無話可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男寵沒必要這麼厲害……」
他笑出聲來:「是嗎?」接著笑,「時間緊,快走吧。」
我點頭,趕快催馬前進,邊走,還是有些疑問:「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在這片戈壁灘裡找我們的下落?剛才那聲爆炸,一定能把附近的人都吸引過來。」我又想了想,問:「你說三天,是什麼意思?」
他的回答從前面飄過來:「從我們那晚借宿的小鎮到博格達峰下中原武林幾派聚集的營地,最多隻有兩天路程,蘇倩也只能瞞上這兩天。他們到達營地之後,我已經不在的訊息一定瞞不住,對方會很快動用力量沿著來路搜尋。我們在戈壁中了五天,除去這兩天,就是三天。」
怪不得他只有前兩天著急,後來就完全不急了。我這麼想著,幸虧這兩天他沒了要走的意思,我才不再封著他的穴道,否則像剛剛的情況發生,蕭煥又被瘋了內力……
一想就是一頭冷汗,我甩甩頭,耳中聽到前面蕭煥的聲音有些縹緲的傳來:「會來多少人?我們沿途留下的馬蹄不會被雪蓋住,沿著蹄印追來的人會越來越多,沒有時間和他們耗了……但願不用大開殺戒……」因為迎著風,說到後來,他的聲音里加入了些咳聲,身子也跟著微微顫抖。
我收了收手臂,把他的腰摟得更緊:「男寵也不必考慮這麼多,乖乖閉嘴先休息著,暫時由我來應付。」
他似乎是笑了,低低地答應了一聲,身體的重量稍稍移到了我手臂上一些。
我夾緊馬肚,駿馬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賓士,陰沉天空下的雪花迎面而來,紛揚的翻飛,戈壁覆蓋在厚厚的積雪下,純淨而美麗,但是我卻知道,不管是身後的雪原,還是前方的博格達峰下,都絕不平靜。
我一路驅馬狂奔,就算坐下這匹馬是百裡挑一的神駒,馱了兩個人在雪地中賓士,這時候也漸漸慢了下來。
我準備換馬,就對一直輕倚在我肩膀上閉目養神的蕭煥說:「換馬吧?」
沒有回答。難道真睡著了?我轉頭看他。
他閉著眼睛,頭微微下低,寬大的風帽遮著額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眶下投出一點陰影,再往下的肌膚白得幾乎和狐裘同色,薄薄的嘴唇緊抿,鍍著一層淡漠到幾乎看不出的粉紅,一片六稜形的雪花從狐裘絨毛的縫隙裡穿進來,掛在他的睫毛尖上,並沒有融化。
我不由自主的摒住呼吸,彷彿眼前是一座冰雪做成的雕像,只要一不小心,他就會化為飛雪飄走了。
時間彷彿已經過去很久,我終於忍不住撥出一口濁氣,他還是沒有動,又有一片雪花飛了進來,和第一朵雪花一起,停在他濃密修長的睫毛上。
我鬆開一隻握韁的手,探到狐裘裡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蜷著,冷的就像寒玉。
我握緊他的手,湊到他臉頰邊:「蕭大哥……」
一點徵兆都沒有,他的眼睛突然睜開,蒙著霧氣的深瞳裡帶著淡淡的笑意:「好,換吧。」
我深吸一口氣,臉上突然熱了起來,靠得太近了,我的嘴唇幾乎都要碰到他的臉頰。
反正也是尷尬,我再深吸口氣,索性閉上眼睛在他的薄唇上吻一下,這才把頭移開,勒緊韁繩停住馬。
我先翻身下馬,然後把手臂伸給蕭煥,他扶著我的手下馬,站在雪地裡就咳嗽了幾聲,這一咳,居然就停不住,他一直咳的彎下了腰,把一口血吐在了雪地中。
我扶著他,邊掏出手帕替他擦掉嘴角的血跡,邊跺腳:「這麼樣不是辦法,酈先生開的那藥的藥方你知道吧,等出了戈壁見到蘇倩他們,一定得再配些。」
他輕「嗯」了一聲,扶住馬鞍合著眼低咳。
我從他的衣襟裡把手伸到狐裘裡面,半抱住他撫著他的背幫他順氣,隔著薄薄的布衫,他的肩胛骨有些硌手心,現在他真是清瘦得厲害,我把另一手也騰出來,輕撫他的胸口,讓他把身子靠在我肩膀上休息。
原來聽酈銘觴說過,因為長久以來的損耗,蕭煥的心肺要比常人衰弱的多,只要稍有困頓或者真氣震盪,就會咯血,偏偏這時候如果渡真氣過去,反倒會再添損傷,所以只能依靠溫和的藥石之力。
現在手邊沒藥,我唯有撫著他的背和胸口,讓他略微舒服一點。
隔了一會兒,他咳嗽稍止,張開眼睛向我笑了笑:「不礙事了,蒼蒼,你把雪扒開,看地面上有沒有植物。」
我點頭答應,扶他靠在馬身上,這才蹲下來,把厚厚的雪層刨開,積雪下是灰色的戈壁,除了根根葉片猶如針棘般挺立的駱駝刺,還零星的有些枯黃的牧草從沙礫的縫隙裡伸出來。因為雪水的灌溉,天山下百里之內都是水草豐美的牧場,這地方離戈壁灘外的草場已經不遠了。
我點頭:「有的,除了駱駝刺,還有些草。」
他點點頭:「我們上馬,還是向西南方走。」
我點頭答應,知道雖然直到現在都還沒有遇到敵人,但是後面的追兵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能趕上來了,看蕭煥沒什麼別的要說,就翻身上馬。
上馬之後,低頭想了想,讓蕭煥坐在後面是能避些風雪,但是一來我怕他抓不穩我,在疾馳中不小心跌到馬下去,二來迎面過來的敵人好防備,但是如果有人從背後放暗器羽箭,他坐在後面就太危險了,思來想去,我低頭一把攬住他的腰:「你側著坐。」
蕭煥被我半拽著抱到馬上,看了看自己側身坐在我臂彎裡的姿勢,忍不住笑了起來:「庫莫爾帶我策馬時,也是這麼讓我坐在他身前的。」
我板著臉:「男寵就該有男寵的樣子。」
邊說邊再不耽誤,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駕著駿馬飛快的滑入大雪之中。
迎面而來的雪片雖然還會鑽進狐裘的縫隙裡,不過寒風就不會直接吹到他胸前了。
這次蕭煥還是上了馬就倚在我的肩膀上閉著眼休息,我一直惶惶不安地害怕雪地中突然冒出什麼人來突然襲擊我們,他倒悠閒了。
這麼想著,我還是伸手替他把狐裘扯得更嚴,把他的頭攬到我肩膀上靠著,姿勢是彆扭了點,不過有點東西靠,應該能睡得更好點吧。
邊做,邊瞥到蕭煥的嘴角似乎挑了挑,噴在我脖子上的呼吸也粗重了些。
我連忙摟住他的腰,剛想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的聲音就在耳朵邊響起:「我怎麼突然就從師父淪落為男寵了……」
他聲音帶著些不曾有過的慵懶,氣息溫暖的噴在我的耳垂上,癢癢酥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