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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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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從他的腰上放開,抬起來,托住他的下巴:「怎麼,我欺師滅祖不可以啊?」

他低低笑了起來,伴著輕咳:「收了這樣一個弟子,看來我真的是運氣不好。」

我輕哼了聲:「現在才後悔也晚了!」

他輕「嗯」了一聲,咳聲漸漸稀疏下來,聲音也更低:「是啊,晚了。」

沒有再說話,他依在我的肩膀上,鼻息慢慢平和,彷彿是睡著了。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還是沒遇到追兵,但是大雪蔽目,雪片猶如鵝毛,一團團的落下來,連眼前的路都開始模糊。

這麼跑著,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我看到前方的雪地中有個白點晃了晃,然而定睛去看,只有凌亂的雪花在視野裡亂飛,那白點彷彿又沒有了。

是不是有人在前面圍截?要不要叫醒蕭煥?

我還在猶豫,前方的白點突然又動了起來,不是一個,是一片,兩個,三個,超過五個以上的白點急速地橫著移動。

有個極細極尖銳的聲音響了起來,無數的白點從雪層下湧出,如同潮水翻卷起的無數浪花,雪色的浪花下,急速湧出馬匹的棕褐,彷彿一群幽靈一樣,迅速而悄無聲息,這群從雪層下突然冒出的雪衣人已經逼近過來。

我猛地鬆開韁繩,把手臂收回來抱緊蕭煥,飛快地拔出□□,單手上膛,第一顆子彈就要向衝在最前,近的已經看得清五官的那人射去。

手忽然被一雙冷如寒玉的手蓋住,蕭煥按著我的手,持起韁繩拉緊,我們的馬打了個橫,馬蹄深深陷入雪中,停下來。

像是為了呼應我們一樣,迎面衝來的人紛紛在半丈外勒馬停下,衝在最前的那個雪衣人翻身下馬,跟在他身後的眾人也都翻身下馬,和那個雪衣人一同,踏上前幾步低頭抱拳。

行完禮,那個雪衣人抬頭微笑:「屬下們在此恭迎閣主,已經多時了。」

我這時才看清風帽下那張臉,泛著淺淺冰藍的雙眼清冷,俊秀的容顏清冷,連掛在嘴角的那絲微笑,是聶寒容。

聶寒容妖媚程度直追蕭千清的冰藍眼眸在我身上轉了轉,挑起嘴角輕笑:「這不是閣主身前的大紅人凌姑娘?」

他這個「大紅人」怎麼聽怎麼刺耳,我乾咳一聲,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蕭煥已經輕輕拉開我攬在他腰上的那隻胳膊,翻身下馬:「在這裡冒雪守候,辛苦你們了。」

「多謝閣主體恤。」聶寒容一和蕭煥說話,就收起淺笑,清麗如女子的容顏上再也不見一絲輕佻。

蕭煥淡淡的點頭:「在這裡等我,大漠中的風雪最蝕人,弟子們有很多都凍傷了手腳吧,回營地後記得及時醫治。」

聶寒容抱拳答應,他臉上倒還一直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什麼來,他身後那些鳳來閣的弟子,卻因為這一句淡淡的關心,一張張凍得發紅的臉頰都浮上了振奮和感激的神情。

蕭煥低下頭掩著嘴咳了幾聲,就在此時,有個站在外圍的弟子刷地拔出劍來:「誰在那裡?」

不遠處的一個雪包後突地竄出一道土黃色的身影,向雪原中疾奔。

聶寒容冷笑了一聲,左手絲線彈出,那道黃影腿上迸出一道血線,人已經倒在了雪地中。

聶寒容閃到他身前,手指輕揮,輕細如風霰的絲線已經卷住了那人的雙臂,雙手微一用力,就把他提了起來,利如刀刃的絲線割破皮袍,絞入血肉,那人的黃色皮袍上很快滲出道道血印。

聶寒容把那人的頭提到胸前,微微彎腰,聲音清冷:「說,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那人早疼得不住嚎叫,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這時忙不迭地回答:「我不是來殺白遲帆賺那一萬兩白銀的,我只是來探路的……要殺他的人在後面呢……」又嚎叫起來。

聶寒容微微一笑,把他提的更高:「要殺閣主賺賞金的人,都有誰呢?」

那人此時正對著聶寒容的眼睛,見他這麼笑著,竟像是見了鬼怪一般,也不知道是疼還是別的,全身猛地顫了一下,嚎叫聲也小了下來:「崑崙派何如輿、武當派神緯、關西岐天寨三個寨主、苗疆藍衣教……我就見了這麼多了……別的我也也不知道……」

「人不少嘛,」聶寒容冷笑:「一群烏合之眾。」

那人連忙點頭:「是,是……」他邊說,滿口黃牙的嘴中撥出的白氣就噴在聶寒容臉前。

聶寒容皺了皺眉,絲線收回,隨手把他丟在地上。

那人大喜過望地連連叩頭:「謝聶堂主不殺之恩。」

聶寒容甩甩袖子淡看他了一眼:「你不會當我傻了吧,‘順風和佬’師曾?依你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作風,會甘心為別人探路?你那包打聽的順風耳難道沒聽說過?我手下什麼時候留過活口?」

俯在地上的師曾身子一僵,翻身拔腿想跑,鮮血卻突然從他頸中噴射而出,那顆半邊掛在脖子上的頭顱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垂到他的後背上,他身體像一具被抽去力量的布偶,軟癱地倒在雪地中。

我這時才明白過來:「有人出一萬兩白銀買閣主的人頭?」

聶寒容點了點頭:「不然你以為這一路的追兵都是從哪裡來的?各路人馬都出動了,麻煩真是不小。」

蕭煥還是掩著唇咳嗽,轉身說:「先回營地。」

我點頭去扶他,他的身子卻突然晃了晃,捂住嘴,暗紅的血順著指縫滲出來,一滴滴落在白色的狐裘上。

我連忙抱住他,慌著問:「怎麼樣了?」

他輕輕搖頭,扶著我的肩膀站直身子,留給背後的鳳來閣弟子一個挺直的脊背。

我明白他的意思,動了動身子擋在他面前,不讓那些守在四周的鳳來閣弟子看到他狼狽的樣子。

他的身子微微顫抖著,呼吸急促而紊亂,隨著胸口劇烈的起伏,不住地咳嗽,脊背卻始終筆直。

短短幾個時辰,他的發作一次比一次厲害了。

草草清理了戰場,我們動身向天山下的營地趕去。

這地方離營地已經不遠,一個時辰之後我們總算趕到了。

中原武林在天山下的營地是分成小群的一大片帳篷,四周以木柵欄圍起來。

鳳來閣的帳篷群坐落在東北角,少林武當的帳篷群之旁,是所有帳篷群中最廣大的,而這次攻打天山派,也要數鳳來閣所出的力最大。

雖然鳳來閣所付出損失不小,不過如今鳳來閣僅次於少林武當的武林地位,卻已經慢慢被各門派接受。

鳳來閣為蕭煥準備的帳篷被環衛在帳篷群的正中,帳篷不大,卻做得異常厚實,連進門的門框上,都包了皮毛。

我們在帳前下馬,連蘇倩都沒來得及見,我就趕快扶著蕭煥進帳休息,他這一路都沒能再睡著,不住地咳嗽,這時候扶著我,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我手上,剛把他扶到帳篷內的榻上躺下,他就低頭咳出了血。

我連忙用手帕把他嘴角的血跡擦去,扶著他等他氣息平穩了一些,才鬆了口氣。

把他扶到床上躺好,再找來紙和筆遞到他手裡,我笑了笑:「藥需要再配吧?我怕我聽錯了,還是你親自來寫吧,配你吃的藥需要什麼藥材?雖然這裡有些藥材可能不大好找,我和蘇倩他們盡力蒐集。」

他點點頭,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指間的筆桿,突然淡淡地問:「蒼蒼,帳篷裡點燈了麼?」

我正要去撫開他鬢邊亂髮的手僵在半空,現在還不是夜裡,但為了取光,這裡還是點了數支粗大的蠟燭,他卻問我有沒有點燈。

他覺出了我的停頓,略微抬頭,笑了笑:「沒什麼的,只是這會兒眼前有些暗而已。」

我低下身子,托住他的臉,把他的頭輕輕扳起來,那雙曾經像夜空一樣絢爛深邃的重瞳,現在完全變成了銀灰的顏色,蒙在他瞳仁上的,已經不再是淡淡的薄霧,而是濃重的鉛雲。

四周一片寂靜,我捧著他的臉,沒有動。

他蹙了蹙眉,把手伸出來,頓了頓之後,落在我的臉頰上,然後鎖緊眉頭:「蒼蒼,你哭了?」

我把臉貼在他有些冰涼的手心中,想要笑笑說沒關係,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

他眉頭微微展開,又皺緊,突然放開託著我臉的手,按住胸前輕咳了一聲:「胸口有點疼。」

我「啊」了一聲,連忙摟住他的肩膀,去撫他的胸口:「怎麼樣?很疼嗎?要不要緊……」我愣住,他從來沒說過自己哪裡疼過,問他的時候,他回答最多的就是沒關係,不要緊。

他笑了笑,輕拍我的手背:「我眼睛真的沒什麼,明天也許就會好很多,不用擔心。」

我吸了吸鼻涕,剛才一著急,眼淚真的給嚇回去了,結果還是要他來安慰我,真不爭氣。

我笑了笑,點點頭,從他手上把紙筆接過來,坐在榻上:「那還是你說,我來寫吧,把每個字都說明白,應該也不會錯。」說著又笑了笑,「其實本來是想看你的字的,你字寫那麼漂亮,我自己字醜,就喜歡看寫的漂亮的字。」

他笑了笑,向後靠了一些,把頭枕在靠墊上,開口慢慢報出一個個藥材的名稱和需要的份量。

我認真地一個個工工整整地寫好,又逐個確認了一遍,然後才把墨跡吹乾,摺好收起來,抬頭看到蕭煥靠在墊上閉著眼睛,似乎有些倦了。

我起身走過去向他笑了笑:「再睡會兒吧?」

他張開眼睛笑著點了點頭,我笑笑,抱住他的頭,把靠墊移走,扶他躺下休息,他躺好之後向我笑了笑:「蒼蒼,告訴小倩明日中午設宴把各派掌門請來。」

我點頭答應,幫他掖好裘被,才走出帳篷,找到蘇倩將藥方交給她。

她吩咐人去找藥材,我找來一個弟子問了下,去看慕顏。

雖然受了重傷,但慕顏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狼狽,他合著眼睛躺在床上,除了臉色有些蒼白,面容平靜,好像正在熟睡。

我沒有多留,看過他之後就趕快回到蕭煥的帳篷。

好在這時候在天山下的門派眾多,而大多數門派都帶了一些草藥備用,所以不多時候,蘇倩就將藥材湊齊拿了過來。

我把藥煎好,扶蕭煥起身喝了藥,晚上他的鼻息就沉了許多,人也睡得安穩。

等到了第二日,蕭煥總算好了些,蘇倩早替他就向各派掌門下了請柬,中午設宴款待。

午宴之前,我扶蕭煥靠在軟墊上,找了把牛角梳子給他梳頭。

他的髮質又軟又滑,握在手裡,就像握了一把黑亮的綢緞,我用牛角梳蘸了熱水,把他的頭髮分出來一些披在肩上,剩下的梳好了挽成髻用一個白玉環固定在後腦,再插進兩支同色的玉簪,短小的玉簪扣住玉環兩端,流蘇狀的玉粒從簪頭垂下來,正好在耳廓處露出一點。

梳好後我嚴肅地打量一下,然後點頭:「漂亮。」

他一直靠在墊子上微眯著眼睛任我打扮,這時候笑了笑:「隨便挽個髻就好了,梳這麼複雜的髮式幹什麼?」

我笑著抓了一把他散在肩上的頭髮把玩:「當然是讓你更好看點,好看到雪真大師和秋聲道長見了你都迷得昏了頭,乖乖得聽你說話。」

他輕笑了笑,這兩天他早給我鬧習慣了:「這倒不錯。」

他笑了下,接著說:「等下見了各派掌門,我在他們面前,任你做鳳來閣的副閣主。」

我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他現在就要這麼鄭重地委任我,愣了下後就笑笑:「那我先多謝師父信任?」

他望著我笑了下:「以你之能,能擔重任的,不必擔心。」

今早他起床後,眼中的濃霧雖然淡了些,不像昨天晚上那麼重了,如今那雙黑瞳又恢復了光彩,竟然有些卓然不可逼視。

我對他笑笑,握住他冰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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