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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海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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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霖長出了口氣:「這一路上的鬥智鬥勇你是沒有見到,現在我是服氣了,別說他用半年的時間建了一座鳳來閣,就說他用半年的時間再建一座鳳來閣我都信,這個人,真正當得起驚才絕豔這四個字。」

我用手死死抓住木椅的扶手,耳朵裡一聲接一聲地轟鳴,嘴角用力的挑起,目光似乎被什麼東西遮住了,模糊一片:「是嗎……真好……」

鍾霖嘆氣:「是啊,真好,我剛接了教主之位,什麼都還沒有上手,真想留他一段幫幫我啊,誰知道他身子剛有點起色就非要上路趕回來見你,如今重色輕友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了。」

我一下愣住,用力睜大眼睛看著鍾霖:「你說什麼?」

鍾霖眯上眼睛笑了:「我說他非要日夜兼程趕回來見你啊,你心裡想著的那個人,蕭煥。」

我抬起手擦掉臉上的淚珠,努力鎮定地看鐘霖:「可你剛剛說……」

鍾霖眨眨眼睛:「我是說他把他的母親逼入了不得不親手殺他的境地,卻沒有說他母親真的殺了他。」她停下來笑了笑,「蕭伯父最後去了,他和教主兩個人一起墜崖了。」

我沉默了一下,歸無常和陳教主,他們是不是可以算一對怨侶?那樣真誠地相愛,卻怨懟一生,最後是同歸於盡的結果。

「教主在墜崖之前,託我帶給你一句話。」鍾霖突然笑著說,「她讓我告訴你……」

陳教主帶給我的話?我有些發楞,看著鍾霖。

鍾霖摸著下巴笑笑:「教主說,好好對煥兒,他身子不好。」

我愣了愣,馬上肅容說:「我知道了,我一定做到。」

鍾霖也笑了,揮了揮手:「好了,閒話不說了。我這次趕過來,是想先見見你,順便給你講故事傳話的。你的那位現在正在陪都黛鬱城裡,一路上趕得太急了,再不休息我真怕他見你面後馬上會昏倒。」她擠了擠眼睛,「你要是不想讓他擔心,就在這裡等著他回來,也就是這一天兩天了,你要是等不及了,就去找他吧。黛鬱城中如今海棠最好啊……」鍾霖賣了個關子,「地方你應該能想到。」

我「喔」了一聲,站起來就準備走。

鍾霖在我身後笑了笑,聲音有些落寞:「蒼蒼,對不起,那天在天山的時候,我不該說那麼惡毒的話,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現在真好,你還能找到他,不像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鍾霖啊,你這段時間在玉龍雪山,很忙吧……」

鍾霖愣了一下:「是,怎麼了?」

「你不是真以為慕顏死了吧?」我看她。

她睜大好看的眼睛,聲音發抖:「難道不是……」

我哈哈笑了起來,快要直不起腰:「笨哪,笨死了,那天我是說氣話的……你也夠可以,過後居然不打聽。」

我清咳一聲,忍住笑指指荷塘對面的一個房間:「慕顏就在那裡,他這兩天好像公文太多,批的怨天怨地,你去了正好可以幫他解決點。」

鍾霖眼睛睜得更大,忽然撲上來狠命在我手上咬了一口:「玩笑不是這麼開的!我差點自刎你知道不知道?」

我給她咬得大聲叫:「我是孕婦!別動粗……哎呀……」

有幾滴眼淚落在我的手背上,鍾霖跳起來向荷塘那邊衝去,我看著她飛奔得兔子一樣,完全沒有一點天下第一大教教主風範的背影,哼了一聲,揉著手背上紅紅的齒痕:「死女人,剛才居然故意耍我……想想我已經耍了你三個多月了,也夠本了……」

揉完手看看四下沒什麼監視的人,一路小跑找到馬棚,套了匹馬翻身上去,就向黛鬱城奔去。

三十多里的路半個時辰就到了,鍾霖說得不錯,黛鬱城中的海棠正好,到處都是前來賞花的遊人,在遮天蔽日的西府海棠樹下往來穿梭如織。

微風吹過,枝頭的海棠花瓣零落如雨,樹下並肩而行的戀人停下來相視而笑,畫面甜蜜而美好。

黛鬱城中海棠正好……而最好的海棠花,是開在黛鬱山下的。

站在綿延整個城池的海棠花樹下,我放開馬的韁繩,信步向前走去,所有的街道都很喧鬧,我一直向前走,漸漸走近城池正中的黛鬱山。

海棠的落瓣不時從眼前、從身旁拂過,落在街道的青石板磚上,粉色無邊無際一樣,漲滿眼簾,四周開始變得靜謐,一步一步的,彷彿走在夢境裡。

密林深處轉來稀疏的琴響,濃密的花樹逐漸開朗,海棠林正中的一片空地,停著一輛白篷的馬車。馬匹已經被車伕牽走放牧了,車轅空著,搭在林中的一塊大石上,掀開的車簾處,斜倚著一個青色身影。

那個人頭靠著車壁,披散的髮絲散落在肩頭,在陽光下反射出淡金的光澤,他伸出身側的一手隨意撥弄著架在車轅上的古琴,修長蒼白的手指在陽光下慵懶地舞動。

我走過去,站在車前,嘆了口氣:「你彈琴真像彈棉花。」

淡粉的薄唇微微挑起來,他張開眼睛,深黑的重瞳中帶著笑意:「是嗎?」

我點點頭,在車轅上擠一擠坐下來,問:「你沒有學過琴吧。」

他笑笑,停下撥弄琴絃的手:「沒有。」

我「啊」了一聲:「你居然不通琴藝?」

他輕輕笑了起來,靠在車壁上的身子直起來一些,給我騰出些地方:「很奇怪嗎?」

我鄭重的點頭:「很奇怪的。」說著看著他,「你知不知道鍾霖把你說的好像傳奇人物一樣,弄得我都不太敢來見你了。」

他笑了笑:「鍾霖啊,那個姑娘,她非要先行一步去京城通知你,我攔都攔不住。」

我點頭:「嗯,她說你身子不能再勞頓了。」說著握住他有些冰涼的手,一手環住他的腰,「自己說,你現在身體的狀況怎麼樣?」

他笑了笑:「還好?」

我瞪他一眼:「詳細點。」

他頓了頓,微笑著想了想:「在天山的時候,我給自己開了解寒毒的藥……」

我「啊」了一聲:「把寒毒解掉,在沒有東西壓制內力,不是很危險?」

他笑了笑,接上去:「後來內力反噬出來,自心不懂,給我吃治內傷的藥,結果誤打誤撞,好了七七八八。」

我連忙說:「那不是太好了?」

他笑笑:「再後來在玉龍雪山的絕頂和人對弈,在風雪中一直下了兩天兩夜,結果就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我又「啊」了一聲:「又去逞強!」問,「現在怎麼樣嘛?」

他笑:「大約和原來差不多吧。」

我嘆了口氣:「又累著折騰了這麼一回,真有你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就好了。」

他笑笑,沒說話。

不過他肯把自己身體的狀況明白的講給我聽,還真是頭一次。這麼想著,伸出另一隻胳膊把他的身子都抱住:「我聽過了你娘傳來的話了,我以後會好好疼你的,把你身子養得好好的,誰讓你是我的男寵來的?」

他笑著「嗯」了一聲,還是沒開口。

我想了想,抓住他的手:「這麼漂亮的指頭,不學琴太浪費了,我會彈琴的,來,我教你。」說著拉著他的指頭去觸琴絃:「這個右手的指法呢,有抹、挑、勾、剔、打、滴,還有輪、鎖、雙彈,如一,疊涓……」

他笑了起來:「你怎麼這麼性急,這不剛見了面的?」

我衝他齜牙:「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我會你不會的東西,還不趕快讓我顯擺一下,來,讓我教導教導你這個樂盲……」

他輕笑了起來:「誰告訴你我是樂盲,我只是不通琴藝……我會簫……」

我一下沉默了,蕭煥說他會什麼東西的時候,一般都是——很精通。

我只好翻翻白眼:「那好,既然你不會彈琴會吹簫,你在這裡擺一個琴來撥來撥去幹什麼呢……」

「好看。」一個脆生生的童聲先蕭煥一步回答我的話,雲自心從車廂裡爬出來,還有些睡眼惺忪,「就算坐在這兒像彈棉花,樣子也很好看。」

我瞪大了眼睛看雲自心:「你怎麼在這裡?」

雲自心淡撇我一眼,既不是故作天真的樣子,也沒有假裝優雅,她現在表現出來的孩子氣,倒真有些自然天成:「我跟著煥兒啊,你管得著麼?」

蕭煥在一邊嘆了口氣:「這位對男寵的要求比你高,我還要時不時的附庸風雅一下。」

我突然醋意上衝,抱住蕭煥,在他的薄唇上狠狠吻了一下,然後仰頭看雲自心:「蕭大哥是我的男寵!不準跟我搶!」

雲自心涼涼的看著我:「得了,得了,小氣樣子,誰要跟你搶,老太婆我是在裡面聽你們打情罵俏聽得犯酸,才出來走走……你們愛幹什麼幹什麼。」

聽她這麼一個外表像幼小少女一樣的人自稱老太婆,真是有些說不上的怪異。

雲自心說完,利索地跳到馬車下,真的就要走遠,忽然回頭對我說:「聽煥兒說,我家小倩如今在你當頭兒的那個什麼鳳來閣裡,多關照關照啊。」

我有些愣,一時想不起來有這麼個人:「什麼小倩?誰是小倩?」

雲自心不耐煩地噘噘嘴,偷罵一聲:「真笨。」然後提高聲音,「就是那個化名叫蘇倩的,她本名叫雲小倩,是我女兒。」

我更愣:「你不是被散去武功變成幼女的樣子了嗎?你怎麼會有女兒……」

雲自心再罵一聲:「真笨。」提高聲音,「那我沒變小前呢?」

說完再也不說話,轉頭揹著手,蹦蹦跳跳地跑遠了,只看背影的話,和普通十二三歲的少女並無二致。

我搖頭嘆息了一聲:「能像這位雲掌門一樣,永遠十二歲,也不錯。」

蕭煥攬住我的腰,笑了笑:「能夠一歲一歲的變老,同樣不也是很好的事情?」

我回頭摟住他的脖子,突然想起來:「我們成親兩年,你的兩次生辰我們都不是在一起的,下一年一定要一起過!」

他笑著點頭:「好,下一年一定一起。」

想一想,突然有些不服氣:「怎麼每一次都是你不聲不響的拋下我走了,然後我再追著你跑?你有這麼好嗎?」

他輕輕笑了起來,點頭:「是,是,我沒這麼好。」

我瞪眼:「你沒這麼好,那就是我傻了?還整天追著你跑?」

他笑,忽然伸出兩隻手臂,抱住我的腰,聲音還是輕的:「蒼蒼,對不起。」

我的臉居然不爭氣的紅了,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就抱住他的額頭吻了一下,開始說別的:「對了,我有好多事情要跟你說的,你聽著,不準不耐煩。」

他點頭笑:「好。」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裡,現在朝上那些人鬧騰的啊,我爹是鎮不住場子了,蕭千清也懶得管了……我看你只要一回京,蕭千清鐵定還要把你拉回去按在皇位上。」

「嗯,回京了再說。」

「還有,我接手鳳來閣,靠著蘇倩他們幫忙,一切都挺順利的,我已經把鳳來閣總堂移到京師了,幹活什麼的也方便。」

「很好。」

「還有,還有就是,我懷孕了,害喜害得不厲害,跑跑跳跳都沒問題,酈先生簡直要把我當菩薩供起來了,煩都要煩死了。」

「嗯,的確要注意一些。」

「啊……我懷孕了,你一點都不高興!」

「嗯?我很高興啊。」

「你沒有表現出來很高興!」

不知道說了多少有用的話,也不知道說了多少費話,一直說到口乾舌燥不想再說,我把頭靠在蕭煥肩膀上,仰頭看著頭頂繁花堆積如粉雲的海棠樹,笑了笑,懶懶的:「蕭大哥,你知不知道黛鬱城裡那個傳說?」

他攬著我的腰,把肩膀靠在車壁上,說:「嗯?」

「是那個嘛,在盛放的海棠樹下相識的人,如果相愛了,就會一生幸福。」

他笑笑,沒有說話。

我笑了笑:「我們不是在海棠樹下認識的呢。」

我說著轉了個身,移到他的正面,認真地看著他深黑的眼睛:「我叫凌蒼蒼,凌是凌霄花的凌,蒼蒼是天之蒼蒼的那個蒼蒼,這位兄臺,幸會。」

他愣了一下,慢慢笑了起來,深瞳裡瀲灩的倒映著滿天的粉白:「我叫蕭煥,幸會。」

我輕輕地笑了起來,我想我接下來應該告訴他,不管多少次,我們重新開始吧,不管多少次,我依然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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