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慷慨淚沾纓(6)
福建路漳州的忘歸崖,崖頂有泉水名為「應潮」,自危巖上流出,潮漲時泉湧,潮退時泉瘦,盈溢有期,終年不絕,大旱時亦不涸。忘歸崖上,一座草廬背山面海,朝看旭日東昇,紅霞萬丈,風雲聚散,夜觀繁星萬點,碧海波光粼粼。
此時在這草廬中,兩人面向而跪坐,面前擺放著一張滿是墨跡的紙。
鄧素滿臉沉痛之色:「少陽,我愧對明煥。」
陳東已沒有當初在汴京時候的意氣風發,平添了幾分沉鬱,他緩緩地拿起張炳的遺墨,靜靜地觀看,鼻息漸漸地沉重起來,原本止水無波的心境,顯出微微的波瀾,掀起滔天巨浪。
陳氏宗族自百年前從丹陽遷來漳州,築土樓聚居,繁衍生息,幾十房數百口,就在旬日前,他父親在祠堂召集全族,正式將他從陳家家譜除名。忘歸廬主人,從此真的成了無家可歸之人。
「欲求忠義,上諭我等終身不得出仕。欲盡孝道,父親將我逐出家門。日暮途窮,與其倒行逆施,不如忘歸。」陳東搬出了陳家樓,自號忘歸居士,又在應潮泉旁開墾了兩畝菜園自給,耕讀度日,每日俯視東海潮漲潮落,似乎將昔日的抱負忘得一乾二淨。
鄧素的來訪,徹底打碎了忘歸廬主人平靜的生活。
「張明煥並非因為入獄受刑後氣力衰竭而死,而是被奸賊謀害的?」陳東再也無法止剋制自己。
「正是,」鄧素低聲道,「揭帖一案,京中鎖拿兩千士子,牽涉京外張貼揭紙計程車子足足上萬人,天下震動,朝中清流連上彈章,以為漢時黨錮之禍重現於本朝,乃亡國之兆。聖上亦有所意動,奸賊便退而求其次,不再訊問謀反之罪,只要我等具結悔過,承認結交朋黨、詆譭朝政之過,便不再追究。我等在師友勸說下先後答應,唯有張明煥固執其善,甘願受三司會審。」
「然後呢?」陳東手按桌案,盯著鄧素。
「奸賊反覆用刑,明煥仍不屈從。於是密令開封府,晚間用厚被裹住身軀,然後以黃表紙沾水覆蓋口鼻,先致人昏迷,然後再一層一層疊加下去,窒息而死,不留痕跡。」鄧素臉現著悔恨,一同被收押開封府大獄計程車子聞聽有獲釋的機會,大部分當即答應具結悔過,剩下的也都在師友的勸說下先後屈服,只剩張炳一人要求個公道,所以奸賊才會對他痛下毒手。
「此事乃開封府胥吏樊某親眼所見,樊某也是被明煥忠義所感,這才在前夜答應將他的遺墨帶出,並且還給我帶了一句話。」
「什麼話?」
「王在法上,足以為天下之大害。法在王上,足以致天下之大治。」
陳東啞然,沒想到張炳臨死前念念不忘的,還是他和鄧素的道義之爭。「明煥,真是個……」找不到一句話來形容這個好友,陳東只覺鼻子微微發酸,卻聽鄧素又道。
「我等供認朋黨之後,才知中了奸賊的圈套。奸黨早對士人清流懷恨在心,此番趁機攀扯,除了在京的理學社兩千餘士子外,各州縣尚有不少正直之士被冠以朋黨之名,多達五千餘人。此外,朝廷雖然只禁止黨人出仕,但各地州縣童賊蔡賊的黨羽,瘋狂地羅織罪名,陷害黨人入罪。最令人髮指者,京西北路的舉子黃堯臣被鄰居誣告他娘子楚氏與無賴通姦,縣令居然不問青紅皂白,令胥吏鎖拿楚氏出堂,脫衣赤身受刑杖,那鄰居和無賴又邀集數百人看打,楚氏不堪受辱,當天晚上便上吊自盡,黃堯臣次日亦自盡。荊湖南路的舉子羅東鎮被人誣告謀奪寡婦的產業,被州府下獄,結果數日後暴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