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卻欲棲蓬瀛(3)
新年不期而至,除邊境戍守的少數營隊外,在役的軍士皆放假七日,歸家團聚。敦煌的關東同鄉亦相互串門恭賀新禧。因李蕤在敦煌別無親眷,趙行德便請他來家中宴聚。李蕤當即答應,還說要帶位洛陽同鄉,文辭院學士陳與義一同造訪。
趙行德回來告訴李若雪,與她商量,請平常送蔬菜的大嬸來幫廚。又說起陳與義,李若雪笑道:「就是那位寫就‘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濛濛細雨中’的陳簡齋,妾身在洛陽時便久聞其名。」她肚腹隆起還不明顯,近來噁心頭暈等也少了。每當客人來時,便和行德一同待客,舉止從容,談吐嫻雅,絲毫不像是身懷有孕。李蕤和陳與義都尚未婚娶,居然毫不察覺。
李蕤一見趙行德便道:「行直,我看你印堂紅中發暗,最近可要小心禍事。」
趙行德摸了摸自己額頭,苦笑道:「這是火藥燻的吧。」
李蕤搖了搖頭,嘆道:「我看是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趙行德不禁啞然,便沒接他這茬。李蕤自從進入天機院以來,推算天體執行的軌跡,原先的星象占卜之道也沒有全然放棄,只不過不再像從前那麼沉迷,有時還拿來開玩笑。真不知道他哪一句話是真,哪一句話是假。
四人在廳堂落座之後,李蕤為趙行德和陳與義二人相互引見,為了避免麻煩,仍是用趙德的身份。
陳與義願本只打算在夏國遊學數月,但在長安卻停留了三年之久,在敦煌又住了三載。他聞聽行德乃是棄文從武后,嘆道:「文武之道本為一體,近世歧而為二途。文士專筆墨詞賦,武夫事劍戟弓弩,彼此相笑。豈不悲哉!關東積重難返,文臣失捍國之氣力,武將失料敵之智謀,此乃中原衰微之因也。」這幾年來,他揣摩夏國的軍政竅要,又苦思了許多振作關東之策,這貫通文武之道,恢復漢唐時出將入相的制度,也是一樁。
李蕤卻笑道:「陳兄言重了。文武之道,各有倚重,有殊途之勢,只是過猶不及。」又對趙行德道,「去非兄已被賑濟署令袁興宗大人選為僚屬,元宵之後便要赴任長安了。這賑濟署便是專門為解決工徒之事而設的,東人社兩位君子的遺願,眼看就要有著落。」
趙行德端起酒杯道:「朝廷此舉大善,在下預祝陳兄馬到成功!」
陳與義端起酒杯和他幹了,解釋道:「袁署令讓我同去長安,只因我出身關東,容易取信於人。不瞞趙兄,我在夏國,只求道解惑,只待學業大成,便返回關東。但這件事情,卻萬萬不敢推脫。」他頓一頓,沉吟道,「關中工坊用流民為工徒,已經有二三十年,可謂根深蒂固。當地軍府官吏並非不知,只是工坊所禁錮盤剝的大都是在關中無依無靠的關東人,所以才置若罔聞,視而不見,可謂不仁。貪圖一時之利,既失卻人心,又埋下將來禍亂之種,可謂不智。唉——」他深深嘆了口氣。
李蕤低聲道:「昨天算了一卦,陳兄此去頗多艱險波折,還要多多保重。」
陳與義臉色平靜,緩緩道:「東嚴兄,你是不知那工坊中暗無天日的底細。孟子所謂率獸而食人者,與之差相彷彿。我在長安遊學三年,常恨無力解此困危。如今兩位忠良之士已拼了性命,終於換來朝廷下決心整頓工坊,我便是粉身碎骨,又有何妨?」他右手緊緊捏著酒杯,杯中漾起微微的漣漪。
趙行德沉聲道:「說得好,苟利國家生死以,豈以禍福趨避之。來,陳兄,我也敬你一杯!」
陳與義聽他說到「國家」兩字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但終究還是舉起杯來,笑道:「壯哉斯言!」滿飲了此杯後。如此這般,酒過三巡,三人皆是醺醺然,陳與義胸懷澎湃,一邊拍著桌子,一邊用筷子敲打瓷碗邊沿,高聲唱道,「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餘哀。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