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帝國的黎明》小說信息

章104 仍為負霜草-5(第1頁,共2頁)

字體:

「元直?」

趙行德聞聲站起,笑道:「曹兄來的正巧。【】」他指著桌上一封書信,「這一封家書,麻煩曹兄派人轉交給內子。」曹良史卻有些吃不準了,遲疑道:「趙兄?」趙行德經歷中堂奪帥之事,不可能心無芥蒂,他的臉色蒼白,眼皮浮腫,看似一夜未眠,但對待曹良史的態度,卻仍然如同久別重逢的好友一般,反而讓曹良史心中驚疑不定,他沉吟未語,趙行德也未多說,伸手請曹良史落座,自己將昨夜剩的殘茶潑了,將紫砂壺放在爐上燒水,自己坐下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趙某正好有些心得,要請曹兄一起參詳。」

他開口便道「君子」、「小人」,曹良史心中反而一鬆,料想趙行德積鬱於中,要以言語羞辱自己一番,如此反而倒比神情親切,心中卻懷恨要好。曹良史本有些愧意,便點點頭,嘆道:「有什麼話,趙兄都講出來吧,曹某洗耳恭聽就是了。」

「多謝曹兄,不過,這說來話長了,」趙行德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外,看著漸漸亮起來的東方天際,緩緩道,「今人所謂‘君子’、‘小人’之語,多出於《論語》。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君子周而不比,比而不周’,‘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君子易事而難悅也。悅只不以道,不悅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悅也。悅之雖不以道,悅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趙行德轉過身,看著曹良史道,「‘君子’、‘小人’之不同,見諸《論語》,自漢以來,中國獨尊儒術。按理說,人皆有向上向善之心,可聖賢教化千年,世上為何仍是君子少而小人多,甚至每況愈下呢?」趙行德一拍額頭,笑道,「昨夜苦思冥想,終於有了一點心得,不吐不快,還請曹兄指教。」

曹良史不禁點頭道:「元直有話請講。」眼中流露出濃濃的疑色。

他本已做好被痛斥的準備,誰料趙行德引經據典一堆,還未切入正題,竟真有些像是研討學問,又像是在做戲。趙行德點頭答應,先水壺提起,將半開的水澆入茶壺,一時茶香滿室,方才把茶水倒入兩人面前的茶盞中,方才繼續道:「昨夜苦思冥想,還是要尋根溯源,弄清楚何為君子,何為小人?晁兄,若不弄清這個問題,空言‘君子’,‘小人’,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啊!」

「那趙兄說,」曹良史耐著性子,問道,「何為‘君子’,何為‘小人’?」

「舉世所謂‘君子’者,‘小人’者,其實皆是由《論語》所述‘君子之道’,‘小人之道’而來,然則,行德以為不然,‘君子’、‘小人’之說,早見諸《詩》、《春秋》、《尚書》等典籍。‘君子’,‘小人’二者,與夫子在《論語》所講述乃是‘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實是體用之別,有體方才有用。若不顧本體,空求其用,豈不是緣木求魚,畫餅充飢嗎?曹兄,縱有聖賢千年教誨,世上為何總是君子如鳳毛麟角,而小人如過江之鯽呢?愚以為正源於此。」

「哦?」曹良史面露沉思之色,不知不覺問道,「是何緣故?」

「古人所謂‘君子’,發號施令,治理國家。‘小人’者,俯首聽命,奔走供役。所謂‘君子’‘小人’之說,無關道德,乃是地位之別,曹兄,這《五經正義》的定論無疑吧?」曹良史點點頭,趙行德繼續道:「如此一來,《論語》當中所述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等句便好分解了。君子居於上位,一言一行,足以牽動大局,關乎國家,所謂‘不同’者,君子凡事必有主見,絕不可隨波逐流,但又不可固執己見,須得顧全大局,調和諸多利益,這個‘和’字,愚以為,略與‘義為利之和’相通,此乃君子‘和而不同’之道。」曹良史微微點頭,趙行德嘆了口氣,道,「小人則不同,既然身居於下位,則上下尊卑,左右相妒,如不以柔軟處世,隨波逐流,則己身難保,然則人各有私利,又非草木無情無慾,表面巧言令色,內裡卻不能平,此所謂小人‘同而不和’,非所欲也,實不得不然爾。‘君子’與‘小人’之別,春秋以前是地位使然,春秋以後,仍然如此。以阮籍之通達放況,卻教子當循循而已。是故‘君子’之道,縱然舌燦蓮,‘小人’也不能行之。縱有一二賢者,身居‘小人’之位,而行‘君子之道’,多不能見容於世,甚或敗家喪身接踵,而世人足以為戒。」趙行德嘆了口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若依趙兄之論,以聖賢之道教化世人,便是緣木求魚。」曹良史臉色陰沉,緩緩道,「難道身居下位,便不能行‘君子之道’?如今遼寇南侵,中國衰微,都是人不修德所致。」他看著趙行德,聲色俱厲道,「若朝中蔡京、童貫等輩,權位不可謂不高矣,為何仍是小人之行?我們當初不惜拋卻前程功名,廣發揭帖也要搬倒權奸,又算什麼?元直,你置張明煥於何地?」

「不錯,我們當初身居‘小人’之位,行的卻是‘君子’之事,張明煥取義而喪身,足以彪炳千秋。」趙行德毫不容讓地看著曹良史,「然則,事出非常,豈可偱為常論。漢時黨錮之禍,舉身赴義者前赴後繼,猶不能挽漢室之衰。今又如何?至於蔡京、童貫等輩,當真是行小人之道,然而,先帝自矜奇才,好獨斷,‘君子之道’能容身於朝堂乎?至於這‘君子’之位,我以為,自秦以後,為人臣者,帝王多用為奴婢之屬,是故君子鮮見於世矣。除了一獨.夫之外,舉世滔滔,本應該皆是小人的,只不過,其中有心甘情願做小人的,也有不甘心做個小人,非要以‘君子之道’特立獨行於世,碰得頭破血流,至死而不知悔改的。張明煥算一個。」

屋內一時沉默下來。提及張炳,曹良史、張行德都有悲慼唏噓之意,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也緩和下來,一縷陽光越過院牆,透過大開的窗戶,灑在書桌上的一疊字帖上,光線透過白紙,字跡隱約相似,從右至左,寫得都是「保境安民」四個字。

「元直,」曹良史嘆了口氣,「你這‘君子’、‘小人’之說雖看似不錯,但若大行於世,豈非讓人安於蠅營狗苟之道?世風日下,道德沉淪,可以想見。縱然是緣木求魚,我也願和明煥一樣。」

「無體求用,或教人送死,或使人虛偽。」「雖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然而,這個責任卻不盡相同。夫君子者,言行牽動萬千人身家性命,所謂臨危不苟,臨難不亂,就算肩頭之責擺在性命之上,也不過是儘自己的本分罷了。若是一介小民,又或者古人所謂‘小人’,今日所謂之百姓、草民、刁民,不需教誨,人人不到逼不得已,是不會做那捨身取義之事的。」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