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兄,你?!......」曹良史臉色驟變,一時說不出話。
「曹兄,若當真想要‘君子之道’大行於世?」趙行德的話鋒卻是一轉,正色道,「必先廣其‘體’,而後廣其‘用’,方為水到渠成。春秋之時,國君、大夫、公子,可謂之君子。暴秦以獨.夫奴畜群小,遺毒於近世,是故君子之道遠矣。這萬馬齊喑之局,鄂州倡義之後,卻又有轉機。行黃舟山先生之說,行學校推舉之制,虛君實相,陳少陽無疑可稱得上君子。曹兄執掌兵部又兼任東京留守,位高權重,抬頭一看,亦無人奴畜於你,你自是一個君子。趙某不才,竊取浮雲虛名,手握十萬大軍,故舊遍佈河南數十州縣,這一身浮沉於兩國之間,」趙行德微微一頓,見曹良史臉色未變,繼續道,「雖談不上舉足輕重,勉強也算是君子之一吧。至於那些尚書侍郎,學政廩生之類,但凡能自立於朝堂,無需依附他人者,都是君子。若推而廣之,大宋國境之中,不需仰人鼻息,不受旁人欺凌之人便越多,可擺脫‘小人之道’,行‘君子之道’的人就越多。假以時日,一國之人盡為君子,並非不可能之事。」
趙行德看著臉色驚訝的曹良史,點頭道:「這就是我所謂君子,君子之道。」
「元直......若能為萬世開太平,」曹良史臉現感慨,點點頭,嘆道,「咱們大家拋卻己身去做,總能這件事情做成,這任重而道遠,」他一夜未眠,喉嚨沙啞道,「一世人不行,還有薪火相傳,總能讓我們大宋,成為君子之國。」
「曹兄所言甚是。留待將來.....」趙行德點頭,轉而道,「現在我有件事和曹兄相商。」
「元直請講。」曹良史點頭道,這一番探究學問,竟如回到十餘年前汴梁的情景,此時東方已經大亮,他倦意盡去,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笑道,「方才那一番話發人深省,待我歸去,好好下一番功夫,再來同你一起參詳推敲這君子之道。說吧,什麼事情?」
「朝廷突然換帥,軍心恐怕不穩。」趙行德看著外面,緩緩道,「陸明宇、羅閒十、鄧元覺等將統領重兵駐紮在外,我要安撫住他們,免得旁生枝節,讓遼人撿了便宜。」
「元直,」曹良史失聲道,「你.....」
趙行德突然主動提出此事,讓他吃驚不已。因為大河結冰,東京留守司近十萬人馬,包括大部分火炮營頭在內,七萬多人都上了河防,由陸、羅、鄧三將分別統領。收復的河南州縣也大都由他們的部將分兵駐紮。趙行德身邊的大將僅剩楊再興一人,這才有換將的時機。但奪帥之後,如何安撫住趙行德的心腹大將,卻又是大問題。特別是如今河南處處結寨,就算是鎮**大隊趕到,強行攻下這一處處堡壘,以力壓服東京留守司的人馬,不但力有未逮,而且就算最後成功,恐怕還是兩敗俱傷的局面,讓盤踞河北的遼人佔了便宜。曹良史本打算將這些心腹大將召回汴梁安撫,此時趙行德竟主動提出此事,不禁又驚又喜。
「此事也簡單,」趙行德微微笑道,「將這三張字帖,分別送給他們吧。」
曹良史隨著他的目光看去,拿起書桌上一疊紙,一一翻看,每張只有「保境安民」四個大字。略略揣摩,曹良史便有些慍怒,保義軍的軍號便是「保境安民」,但在這個局勢下,會引起相當的聯想。在曹良史看來,趙行德幾乎是明白授意三將效法唐朝河朔三鎮故事。
「趙兄,」曹良史將字帖放在桌上,冷冷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趙行德臉色未變,答道,「秉君子之道,保全一下部屬而已。」他回頭看著曹良史,坦然道,「此事須得急辦。我軍中的事情恐怕你不太清楚,部將之間的交情盤根錯節,偌大汴梁水旱十幾個城門,以嶽相公之數百兵馬,根本不可能封鎖得住訊息,現在各軍各營,恐怕都已知道換帥的事情,倘若不加以安撫的話,只怕事情一亂起來不可收拾了。」說完後,他又轉過身去,一輪紅日正漸漸升起,潔淨的晨光灑滿整個院落,也灑落在趙行德和曹良史的身上。看著趙行德的背影,曹良史臉色變幻,沉吟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重新拿起那三張字帖。
「君子之道,和而不同,」趙行德望著窗外,感嘆道,「曹兄,你已盡知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