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雞蛋還是先有雞?」趙行德一愣,皺眉道,「莫要戲耍,此問數千年紛紛無定解。」「正是如此,」何方搖了搖頭,不以為然道,「那元直為何肯定,君子之道與君子之位,是先有後者,而後才能遵循前者呢?」趙行德又是一愣,腦海裡一時間有不甚分明,彷彿隔了一層看不清晰,模模糊糊地又似乎抓著了什麼東西,他疑惑未解地看著朱森和何方,明白這個題目定然是他二人切磋討論過的,否則朱森不會如此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趙行德深深吸吸了一口氣,沉下心緒,問道:「何兄所言有理,卻又如何?」
「這君子之道,君子之位,小人之道,小人之位的重述,頗有古意。然而,難道小人永遠是小人,而君子一直是君子了嗎?從古至今,可不是這樣的。顏子一碗飯、一瓢水,在陋巷,別人叫苦連天,顏回卻不改其樂。顏子無君子之位,守的卻是君子之道。本朝范文正公,少時家貧,父死母改嫁,寄宿寺廟讀書,每日劃粥斷齏度日。范文正公沒有君子之位,卻守君子之道,最後成了一代名臣,當之無愧的君子。」
「現有君子之位,然後守君子之道,還是先修君子之道,後躋身君子之位?」
朱森沉吟道:「朝廷頒佈宋禮法,君子法,俗易法以後,人皆擇法而自守,難道那些耕夫、漁夫、工徒、商販等升斗小民,終身都只能守俗易法,不能做一個君子了嗎?子曰有教無類,若是如此,那就不是孔孟,若將君子之道侷限於君子之位,那就不是夫子的本意了。所以,我與何兄決定沿著元直開闢的這條脈絡,從‘小學’著手,廣宣教化,讓普通百姓也能以君子之道修身齊家。」他語氣一住,沒講後面的「治國平天下」。
「正是如此,子曰有教無類,出身和地位並應該阻止世人上進,士農工商,漁樵耕讀,只要循君子之道,都應該取得君子之位。」何方頓了一頓,著重道,「所以,我和朱兄商定,東林書院重開,將廣傳正道,讓普通百姓也能成為君子,是我大宋真正成為君子之國。」他略顯激動,咳嗽了兩聲,喝了口茶水,又道,「正因如此,凡我們東林中人,決計不入仕途,否則的話,高高在上,威福自重,又豈能體察升斗小民做一個君子的甘苦。」
「朱兄,何兄,」趙行德感慨道,「你們選擇這條路可不好走。」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朱森灑然笑道,「有後輩肯跟著我們這兩個愚鈍之人走這條路,伊洛之學的道統不絕就好。另外,動靜相因,物極必反。我們東林這一門,先絕了仕途的心思,反而能將那些功名利祿之徒拒之門外,說不定哪一天,外面的浮華散盡,我伊洛道學反而大行於世。元直既負著家國重任,卻不能像我們二人這樣自在了。」
「是啊。」趙行德笑了笑道,「我羨慕得緊,恨不能一劍掃卻胡塵,與二位把臂同歸。」
朱森喝了口茶,猶豫了一瞬,壓聲道,「元直身處嫌疑之間,哪天若不能自處,起了歸隱之心的話,記住東林書院掃榻相迎。」何方也微微點頭,以示贊同。趙行德師從晁補之,晁補之師事蘇軾,算是蜀學的脈絡,但他提出的道德之辨,君子之道,卻必然會在東林書院中教授下去。
「多謝兩位。」趙行德拱手相謝,「只待俗事了卻,趙某必將造訪。」
他沉吟了一會,又問道,「倘若書院弟子都不入仕途的話,那麼與官府和縉紳打交道,東林弟子又將如何自處呢?」他問這個問題,也就是後世所稱的「官本位」。這世道的規矩,無論是世家大族,還是學派書院,地位的高低,往往要通過有多少人在朝中做官來體現。無論自我標榜多麼清高,人心就是如此。倘若東林書院真的禁絕弟子涉足仕途,那麼,東林書院不但不能獲得應有的地位,而且門人弟子在俗世中安身立命都是難題。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何方正色道,「倘若君子之道果真大行於世,東林中人不入官場自是無妨。弟子們各操本業,讀書明理,謹遵禮法,自然與官府無涉。若在禮法之外,無論官府、強盜還是胡虜侵凌,我等欲為君子而不能,那隻能誓死相抗。孟子曰,捨身取義,吾所願也。當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他就是這骨鯁強項的脾氣,若非十數年如一日的鑽研伊洛理學,而是出仕為官的話,只怕早已得罪了無數的長官和同僚。「我明白了。」趙行德感慨地點點頭,「若是需要,南海水師城寨定然是掃榻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