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不起,當不起,」羅烈卻忙拱手道:「大人謬讚,晚輩汗顏。」
「我說當得起。」趙行德擺了擺手,讓羅烈不必過謙,羅烈乃清遠營的主事人,為人又精明強幹,因此,趙行德也不過多幹涉他營內的軍務,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起帥案後面的兵器來,他隨手拿起一柄橫刀,輕輕抽出一半,刀身晶瑩可見發須,紋如波浪層層疊疊,正是類似「百鍊鋼」的紋特徵。
「好刀!」趙行德不禁喝了一聲彩,將整柄橫刀全部抽了出來。
刀鋒與刀鞘摩擦發出微微地「噌」的一聲鳴響,如雛鳳清鳴,如同戰場上無數次響起的那樣。
「五疊刀?」趙行德又看了一眼刀身,詫異道:「竟是鑌鐵刀?」
鑌鐵唯有反覆鍛打才能得到,絲毫不能取巧。五疊乃是鐵場行話,上好鐵坯燒紅後疊過來鍛打一次為一疊,鍛打過後,鐵胚厚度僅為原先的三分之一。五疊乃是如此這般摺疊打造五次,將鐵塊雜質幾乎盡數除去,留下波浪一般的三十二層紋。而在鐵廠裡,鍛鐵最是辛苦不過,不但是個苦功夫,還要看鐵坯的品質,一不小心,便前功盡棄。趙行德雖有煉鐵的本事,但他沒有後世的各種材料,一時也沒有別的辦法來替代反覆鍛打這個艱苦的過程。
而在關中,鍛鐵五疊以上,方能稱為鑌鐵。再往上八疊,十疊,乃至百鍊鋼。不過,戰陣廝殺,五疊的鑌鐵已經夠用了。趙行德常用佩刀也是軍械司的五疊橫刀。第一等的鑌鐵常用來打造的好刀,稱為青鋼刀,最是鋒利不過。第二等的鑌鐵用來打造甲冑,稱為瘊子甲,箭矢難入。箭矢、火銃這種消耗的兵器,是絕不會用鑌鐵打造的。
夏國、大食,突厥,遼國,所謂堅甲利兵,絕大多數都是用鑌鐵打造的,一看刀身紋便知真假。若有造假者,必處以極刑。而在宋國,有人用藥水蝕刻紋,冒充鑌鐵,朝廷屢禁不止,最後只能妥協,先是從關中買鑌鐵打刀造甲,後來又直接從夏國買鑌鐵刀,鑌鐵甲。夏國國內並不禁止鹽鐵買賣,商賈樂得以此換取宋國的絲綢和瓷器。久而久之,關東的好刀好甲幾乎都是關中造了。不過,這些寶刀和盔甲價錢也極為昂貴。
趙行德他掌兵河北時,宋國向關中購買十萬柄橫刀,其中五疊刀僅僅五千柄而已。而在東京留守司,除了軍官和牙兵營外,只用來賞賜給奮身殺敵的勇士。不意在廣州州軍清遠營中隨手抽出一柄刀,看紋竟然是五疊鑌鐵刀的形制,詫異之餘,趙行德揮手一斬,鋼刀劃出破風之聲,正是關中五疊鑌鐵刀的手感,他不禁又讚了一聲:「好刀!」
張寶在旁道:「這是羅大人散了家財,合縣鄉親捐助,特意從蜀中買的刀。」
「原來如此。」趙行德點了點頭,嘆道,「羅大人有心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羅烈慨然道,「將士們不惜性命,我又何惜家財。」
旁邊張寶插了一句道:「正如嶽大人所說,文官不愛財,武將不惜死,則大宋中興可期!」
他一時口快,羅烈想起汴梁有些故事,臉色微變,趙行德卻點頭讚許道:「嶽相公這句話說得極好。」他將刀橫過來看了看,在午後天光下,三十二層的紋如流水一般活靈活現,他深深地看了羅烈一眼,沉聲道,「刀是好刀啊,只待飽飲敵人之血。」言罷順手將收刀回鞘。
這天下午,清遠營上下收拾行裝,安置家眷。次日天色微明,五百餘官兵便集合整隊,移防雷州徐聞寨。雷州半島乃整個廣南路,也是整個大宋的最南端。這一帶就算過去也是盜匪猖獗的地方,如今則更是如此。此行安危關係整個廣南戰局,因此,羅烈心情十分緊張,每天都刁斗森嚴,把部屬抓得極緊。不過,在趙行德面前,他還是竭力表現出鎮靜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