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逝者並未死去(4)
馬上的騎士稍微猶豫了一下,回答道:「前鋒營王服。」「前鋒營?前鋒營何時成了許都衛的走狗?」董妃的嘴鋒利無比,正要繼續斥責,卻被張宇攔住。張宇緩緩道:「莫要動怒,驚了胎氣對陛下不好。」然後拍了拍她的手,叮囑道,「老臣走了以後,你可不要總使性子。陛下孤苦,朝政不穩,你與皇后莫要起了齟齬,讓外人得利。」
「又不是我故意跟她作對,分明是……」董妃的聲音又變得尖利,但她看到張宇那雙哀傷的眼睛,便把後面的話嚥下去了,垂頭道,「我最多讓著她就是了。」
她從小就跟張宇熟悉,比跟自己父親還親,卻從未看到老人如此悲哀而平靜的表情。董妃覺得張宇一定知道一些事情,瞞著自己,可她猜不出是什麼。
「來,幫我拿著包裹。」老人把包袱遞給她,轉身上了輕車。董妃不明白他到底什麼意思,一想到自己身為貴人居然要抱著一個小黃門的骨灰,心裡就有些厭憎。她雙手託著包袱,儘量離身體遠些。老人看到包袱皮與她的小腹略微貼了貼,低聲喃喃道:「陛下,這是見您的兒女最後一面了。」
王服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董妃與前中黃門張宇的訣別,心裡卻琢磨著其他事。
根據吳碩和滿寵商議的結果,許都衛將抽調一批人補充進宿衛隊伍,然後由曹仁調撥麾下雙倍人馬支援許都衛。問題是,曹仁手下的那些職業軍人們,寧可去面對北地槍王張繡的鋒銳,也不願意與滿寵那個陰險的傢伙共事。曹仁本人也對拿野戰部隊補充地方守備表示不滿。
經過一番推三阻四,王服被推選出來承擔了這份差事。王服是有名的遊俠,當初自帶著一批人投奔曹操,所以編制上歸曹仁統屬,實際卻並非曹仁的部曲。他手下的人多是劍法弟子或江湖朋友,自成格局,平時跟曹仁麾下諸將多少有些隔閡。
既然王服肯站出來,各方面自然皆大歡喜。於是王服和他麾下的三百子弟進駐許都,換上了許都衛的號服。曹仁還慷慨地額外多撥了一百人給王服,感謝他背起這麼大一個黑鍋。
王服來到許都衛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押送張宇出京。他看到董承將軍的女兒居然也在,便沒有上前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在旁邊。望著董妃,他就想起陛下;想到陛下,就想到了弘農王劉辯;想到弘農王劉辯,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唐姬……
現在他的隊伍已經勉強達到了董承要求的人數,而且堂而皇之地進駐了許都。董承的手段確實高妙。整飭宿衛這件事矇蔽了所有人的眼睛,大家都在猜測雒陽系和許都衛爭鬥,誰也不會想到真正的一步棋落在了許都城外的軍營裡。
楊修不僅算準了滿寵對整飭許都衛的反應,而且還料定王服在曹仁麾下的尷尬地位,一定會被選出來背黑鍋。就這樣,董承的計劃看似每一步都是被動的,其實步步都是主動為之。雒陽系表面上偷雞不成蝕把米,實際上成功地聲東擊西,在許都城內掌握了至少一千人的武裝,這可要比丟擲去那兩枚棄子有價值得多。
棋子的價值,完全是由棋手的動機決定的。當棋手著眼於政治鬥爭時,一位天子近侍與一位禁軍將領無疑是極重要的籌碼;但當棋手打算發動政變時,一支可靠的武裝力量才是最珍貴的。
他現在最煩惱的,只有一件事:多疑的滿寵並沒讓這些前鋒營計程車卒加入刺奸工作中來,而是把他們派到城中諸街道各坊去。這四百人就像撒進了許都城內的黃沙,四處分散,這無疑將會增大起事的難度。
「在計劃發動之前,暫且忍一忍吧。」王服想。
張宇坐到車上,探頭對王服道:「我可以走了嗎?」王服這才從深思中醒過神來,衝董妃微一施禮,驅馬走到前頭。
董妃和趙彥目送著老人在前頭的街道消失,兩人相對,一時無言。董妃吩咐身邊唯一的一位侍婢去叫車過來。等到侍婢離開,董妃忽然麗容一斂,低聲對趙彥道:「彥威,我有點害怕。」
趙彥有些驚訝,他不知董妃為何會忽然發出這種感慨,連忙回答:「許都名醫甚多,您不必如此擔心。」
「渾蛋!我說的又不是這個!」董妃狠狠地踹了趙彥一腳,就像兩人小時候一樣,她可從來不會因為自己的貴人身份而韜光養晦。趙彥驚出一身冷汗,好在如今漢室不盛,若是尋常,董妃這個曖昧舉動可能導致董、趙兩家滿門抄斬。
趙彥心思玲瓏,捉摸女人心思卻不那麼在行,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步。董妃自嘲地笑了笑,沒容他再問,自顧說了起來:「我父親最近非常忙,不停地會見各種賓客,要麼開設大宴,要麼躲在書房裡密談。他甚至連晚上看看我的時間都沒有……可我總覺得心驚肉跳,經常莫名地心慌起來。」
趙彥暗自感嘆,少君這個人脾氣直,心思卻淺得很,根本不瞭解她父親董承的處境和政治鬥爭的險惡程度。對她來說,生活始終停留在雒陽的童年美好記憶,人人都寵著她哄著她。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直覺往往很靈驗。
看來董承果然是在策劃什麼大事。
「您過慮了。董將軍身負漢室重託,自然日理萬機。陛下唯一能倚重的,唯有董公啊。」
聽到「陛下」二字,董妃又有些氣惱,她用手託著下巴,皺起眉頭:「陛下也變了,似乎換了一個人。以前的陛下光芒四射,可現在的他,有點像個傀儡,伏壽說什麼他就說什麼,樣子也變了……」
「陛下久病未愈,容貌有所清減也屬正常。」趙彥勸道。董妃啟齒欲言,很快又搖搖頭放棄了,這種感覺只有肌膚相親的男女才能意會,實在無法把微妙處傳達給旁人。
「張老公公走了,陛下變了,父親也看不到了……彥威,你說我該怎麼辦?」董妃的聲音越來越低,身體靠著左掖門的牆壁,就像一個不願意搬家面對新環境的小孩子。趙彥心中一陣憐惜,可他知道自己能做的著實有限。他靈機一動,俯身從地上撿起一片枯葉,三折兩折,折成一隻草蟋蟀。「草蟋蟀,披黃帶,日頭東昇,貴人西來。」他念的是小時候的童謠,那時候董妃最喜歡拿著草蟋蟀,騎在圍牆上蹺著腳,邊唱著歌謠邊等貴人來接。董妃接過這隻簡陋的草蟋蟀,似笑似嗔,又輕輕踹了他一腳,面上的苦悶稍微消散了一些。
侍婢這時候帶著馬車趕過來了,兩個人默契地閉上了嘴。
董妃被攙扶上車,很快離開。隨著馬車的遠去,趙彥那點淡淡的懷舊情懷也逐漸散去,他開始頭疼如何向孔大人交代,他本是來打探訊息,如今卻變得比剛才更加迷茫。
董妃無意的一句「陛下也變了,似乎換了一個人」,在趙彥心中掀起了滔天的波瀾。
與此同時,許都一切暗流湧動的旋渦核心正坐在司空府的正廳裡,身上蓋著絨毯。他面前跪伏著幾位漢臣,絮絮叨叨地說著陳腐的話題。
「卿等所奏甚當,朕會下詔,著尚書檯加以旌表。」劉協機械地張合著嘴唇,有些無聊。
大臣們跪謝,然後恭敬地退了下去。伏壽拿起一塊熱水敷好的絹巾,蘸了點龍涎香,給劉協擦了擦額頭。這是卞夫人特意吩咐下人準備的,無論曹操對漢室如何,至少這位夫人對皇帝的禮數無可挑剔。門口的小黃門拿著朝奏名刺剛要往下唱,伏壽指示道:「陛下疲倦了,讓外面的人稍等一下。」小黃門領命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