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對視一眼,沒說什麼,一起朝裡面邁去。甫一推開門,張繡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酒味,他再一看,屋子裡的景色令他瞠目結舌。屋子裡對跪著的,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年輕人。老人頭髮白,眼神渾濁,裹著一張裘皮不時咳嗽幾聲,正是賈詡;而賈詡對面那個年輕人的額頭很大,兩隻手瘦且細長,如同雞爪,皮膚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光澤。
但真正讓張繡驚詫的不是那年輕人,而是在他懷裡,居然還側躺著一個酥胸半露、媚眼如絲的女子。年輕人的右手,正伸入女子衣襟中漫不經心地揉搓著。
賈詡拿起一壺酒來,給他斟滿,一邊咳嗽一邊說道:「咳咳……還是你們年輕人好哇。我這把年紀,若去江東之地,只怕早已溼毒入骨,咳……」
「喂,老東西,我是真病,咳咳……你可是裝的。」
這一老一小彷彿鬥氣一般,居然對著咳嗽起來。年輕人連續咳了十來下,從懷裡掏出塊方布,把嘴角幾絲淡淡的血跡擦掉,恨恨道:「我本想回許都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決掉你。想不到文和你搶先一步降了曹公。你這狗鼻子,還是一如既往地靈敏哪。」
賈詡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我一把老骨頭,還能活幾年?倒是奉孝你,女色要節制些才好,不然陰取陽竭,精氣虛浮,於你大不利啊。」
聽了賈詡這話,那年輕人放聲大笑,狠狠地在姬妾胸尖掐了一把,道:「歷數英雄豪傑,所圖者不過霸業與女色。我助曹公奪取天下,曹公許我嚐盡絕色。人生在世,不過幾十年爾爾,該當乘時雄起,一任恣意,何苦束縛自己呢?」
面對這樣一番情景,張繡一臉駭然,比看到曹丕遇刺還驚恐。荀彧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後面無表情地說道:「介紹一下,這位是曹公幕府中的軍師祭酒,潁川郭嘉,郭奉孝。」
「喲,北地‘槍’王,久聞大名!」郭嘉眯著眼睛,傾斜著身體,右手抬起美姬軟軟的玉臂衝他搖動一下,算是打過招呼了。
張繡突然明白,為何荀彧不讓他做多餘事。
3.
王越道:「唐姬那個女人,就在這裡?」在他眼前,是一座松柏林中的祠堂,徐福一如既往地隱藏在暗處,不露身形。
徐福道:「對,你與她的恩怨了結之後,楊太尉希望你儘快趕去官渡。」「幹掉袁紹嗎?」「不,是他身邊的一個人,一個對我們很重要的人,他的名字,叫作荀諶。」王越歪了歪頭:「如果是官渡的話,那麼不用我親自去。我的弟子徐他和史阿已經在官渡了,他們可以完成你們要求的一切,包括刺殺曹操在內。」黑暗中的祠堂沉默了一陣,徐福似乎在思考王越的話。過了半晌,徐福方才開口說道:「總之,你們不可輕舉妄動,只要做好荀諶的事就好,隨後我會帶給你詳細指示。」「好吧,不過你們最好動作快點。史阿還好說,徐他那孩子若是衝動起來,連我都不一定能控制得住——他可是徐州大屠殺的倖存者。」「看來你的弟子,不怎麼聽話。」
「時局太亂,沒什麼好苗子……我倒見過一個資質不錯的,可惜跟我沒有緣分哪。」
王越罕見地嘆息了一聲,朝著許都的方向望去。他的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王越面露不悅,這本該是一次秘密會面,不應有任何外人。他把手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斬殺來人。
「不要出手,這是我請來的客人——其實對她來說,我們才是客人。」
聽到徐福的話,王越定睛一看,看到一名穿著青布粗裙的年輕女子緩緩走過來,手裡挎著一個籃子,髮髻挽在頭頂。
「唐瑛?你們還算守信。」王越嘴唇抿緊,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位殺死自己弟弟的女人走近。
唐姬走到祠堂前,像是沒看到王越一樣,徑直從他身邊邁過門檻,把籃子裡的祭品放在弘農王牌位前面。她輕輕地拂乾淨几案,把祭品擺正,鄭重其事地拜了三拜,然後把額髮撩起,轉過身來直面王越。
「王服非我所殺,卻是為我而死。」唐姬說道,然後把那個雪夜的事情一一道來,包括王服最後撞向自己時那深情的一瞥,和自己那一句輕輕的「對不起」。
聽完唐姬的話,王越慢慢抬起長劍:「很不錯的故事,可惜對我沒有區別。我只知道,你手裡握著的兵刃,刺進了我弟弟的身體。就這麼簡單。你能選擇的,只是乞求我的寬宥,或者引頸受死。」
唐姬沒有回答,而是從祠堂裡面抽出一柄磨得鋥亮的銅劍,擺出一個進擊的姿態:「此劍乃是天子劍,是我丈夫親手磨製而成。他曾對我說,他無力保護我,也無力保護漢室,只能磨成此劍,冀望我能自保。在長安之時,我就憑著這一把劍,與王服殺出重圍。」
「我弟弟把你救出來,這就是你報恩的方式?」王越感覺有些好笑。
「我辜負王服的恩義,本該自戕以報。但我如今身負兩朝天子所託,不可把性命白白捐棄此地。持此劍,是為與閣下立一誓約。」
「這可不由你來決定。」
王越手臂輕運,長劍平平遞進。唐姬急忙舉劍相迎。祠堂之中,兩把劍激烈相交,連續碰撞了三四招。唐姬劣勢盡顯,不得不後退數步,喘息不已。王越卻一劍緊似一劍,唐姬只得咬緊牙關,奮力抵抗。她只覺得王越的快劍,和她從前對陣過的敵人完全不同,有如一張綿密大網鋪天蓋地而來,無論如何拆解都難以掙脫,只能眼睜睜看著劍光將自己吞沒。
唐姬瀕臨絕境,突然間手臂劇振,手中銅劍陡然化為一條蛟龍,義無反顧地衝向王越。這是同歸於盡的一招,不到萬不得已她絕不會用。強如李傕,都險些在這一招下喪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