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幾乎在一瞬間就聽懂了郭嘉的言外之意。這是自己兒子冒進之後,郭嘉所做出的反擊。郭嘉大半夜把老人硬拽出城來,就是想施加壓力,把徐福握在手裡——他連等到天亮都不肯。看來這一次,徐福很難繼續待在許都了。更令老人驚訝的是,他相信這次郭嘉故意放走董承,一定還有更深遠的用意,剝奪楊家的武力,不過是順手而為罷了。他對身旁這個年輕人的手段,從來沒有低估過。「郭祭酒打算如何藉助?」楊彪問道。目前來看,郭嘉只是打算借徐福敲打一下楊修,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為了漢室和劉協的安危,楊彪只能選擇壯士斷腕。聽到楊彪的回答,郭嘉得意地拍了拍手掌,彷彿剛剛寫就一篇華麗的大賦。「我要他變成我在官渡的一把刀。」
2.
郭嘉和楊彪達成協議的同時,在距離他們大約數里之外的樹林裡,司馬朗滿頭大汗地攙扶著一個人,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著。司馬朗攙扶的那人神志清醒,就是臉色不大好。他的腿上被一把匕首深深插入,肉外只留刀柄,這種傷勢不敢輕拔,只得用布條草草紮起,布條已經被鮮血浸染了大半。「仲達,你撐得住嗎?」司馬朗關切地問道。司馬懿咬緊牙關,強忍著大腿傳來的劇痛:「放心,死不了。」他的表情因疼痛而有些扭曲,雙目更顯出幾分狠戾,就像是一頭負傷的雪原孤狼。在剛才的狙擊戰中,司馬懿不惜暴露自己的位置來吸引鄧展的注意力,成功地讓司馬朗發箭得手,但鄧展最後的反擊也刺中了司馬懿的腿部。
司馬朗焦慮地看了眼司馬懿腿上的傷口,感嘆道:「那傢伙不愧是虎豹騎的精銳,臨死前還要反咬一口。」
「他生死與否,可還不知道呢。」司馬懿搖搖頭,吸著涼氣挪動另外一隻完好的腳。
雖然司馬朗成功地射中了鄧展,可在他們走過去確認其生死之前,突然半路殺出一支古怪的馬隊。司馬兄弟勢單力薄,只能先退到遠處。可他們沒想到的是,馬隊的首領居然把鄧展也帶走了。
「肯定沒問題,都穿胸了,鄧展一定是死了。」司馬朗滿懷自信,「不過你說,那些帶走鄧展的是什麼人?曹軍嗎?」
「不像。如果是曹軍的巡邏隊,應該第一時間下馬四處搜尋兇手才是。他們鬼鬼祟祟,根本無心停留,像有什麼急事。八成和咱們一樣,沒安好心。不過咱們也得趕緊離開,說不定一會兒曹軍大隊人馬就追上來了。」
司馬懿雖然負傷,頭腦卻很清楚。司馬朗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憨厚地笑了笑,隨即又變得憂心忡忡:「果然和父親說的一樣,這許都雲譎波詭,處處透著居心叵測——唉,看來楊平惹出了不小的麻煩啊。」
聽到這個名字,司馬懿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哼,那個自以為仁德的蠢材,惹出來亂子,還要咱們來給他擦屁股。」說完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司馬朗連忙緊拽住弟弟的胳膊,用力托起,好讓他的傷腿離開地面,嘴裡低聲嘟囔著:「明明拽著我連夜追擊的人是你……」
「我是怕他連累了咱們司馬家!」司馬懿大聲反駁,一不留神腳下又一滑,疼得倒抽涼氣。前一天,鄧展登門拜訪司馬家,說楊氏父子在半路被盜匪劫掠,楊俊臂斷,楊平身死,需要畫像來辨認屍首。聽到這個訊息,司馬家的人都非常吃驚,無不傷心流涕。唯獨司馬懿覺出不對,他出去打聽了一圈,發現鄧展在登門前,已經偷偷接觸了司馬府和溫縣的幾個下人,繪出了數張畫像。
司馬懿找到還在為楊平之死哭泣的司馬朗,說出自己的疑惑。司馬懿認為,如果只是普通劫殺,不會出動虎豹騎的軍人來溫縣報信,更不會在拜訪司馬家之前偷偷摸摸地不告而查。何況這個人連楊俊的親筆信都沒帶一份,事有反常必為妖。
雖然司馬懿不清楚許都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判斷,楊平一定還沒有死,只是出於某種苦衷改換了身份。
那五張畫像裡,有四張都是楊平的真實相貌,只有第五張出自司馬懿的有意誤導,和楊平一點都不像。鄧展一定也發現了這其中的異狀,所以才決定連夜返回。一旦他把這些畫像帶回去,稍做對比,楊平和司馬家都會陷入大麻煩。
於是他們兄弟倆備弓帶箭,在鄧展離開溫縣後也尾隨而出,利用熟悉地理的優勢抄小路拼命追趕,總算是在鄧展進入許都前截住了他。
那支馬隊離開的時候帶走了鄧展,卻對散落在地上的畫像毫無興趣,司馬兄弟趁機把它們蒐羅在手。司馬朗本想把它們付之一炬,卻被司馬懿攔住了。司馬懿說燒掉是沒用的,如果曹氏沒有拿到畫像,還會繼續派人來溫縣調查,直到查明白為止。為了徹底消除曹氏的疑心,必須讓他們撿到這五張畫像,並相信它們沒有問題。
這件工作不比狙殺鄧展更容易。司馬兄弟出發得太匆忙,沒有帶筆墨,無法塗抹——就算有筆墨,司馬懿也不敢篡改,這種東西,肯定會隱藏著外人不知的暗號,擅自改動只會徒增懷疑。
但最後司馬懿還是忍著傷痛想出了辦法,然後他們把五張紙半埋在雪裡,這才離開。
「許都的人不會發現什麼破綻吧?那邊能人可不少。」司馬朗有些擔心地嘮叨了一句。他們此時已經快接近拴馬的樹林,只要到了那裡,就有燒酒和食物可以補充體力。司馬懿已經凍得臉色煞青,腳步虛浮,體力支撐不了多久了。司馬朗只能一直跟他說話,讓他保持清醒。
聽到哥哥的質疑,司馬懿掙扎著抬起頭來:「絕不會,這可是我做的手腳。義和的相貌,絕無法從這五張圖裡看出來。」
「仲達,你何以那麼篤定義和沒死……」
聽到這個問題,司馬懿搖了搖頭:「我不確定。也許那傢伙已經死了,也許沒死。如果他沒死,咱們這一趟苦差事算是有價值;如果他已經死了——」年輕人的脖子像狼一樣迅捷地轉向許都方向,「我會讓整個曹家給他陪葬。」
說完他一頭栽倒在地,暈了過去。
淳于瓊把沾在鬍鬚上的露水捋掉,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順手把鐵盔從頭上摘下來,摜到草地上。這是曹軍鐵匠打造的,比袁軍的手藝差太多了,盔邊的毛刺都未加打磨,把他的額角磨出淺淺的血痕。
在淳于瓊前方兩裡不到的地方就有一條河流,他們已能聽到「嘩嘩」的流水聲。只要接應的船隻及時趕到,他們在兩個時辰之內便可以進入袁軍控制的地域,這次行動就算是大獲成功。淳于瓊身後的騎士們個個疲憊不堪,但保持著高昂計程車氣。昨天夜裡和今天整整一個白天,他們在曹軍大軍的夾縫裡來回鑽行,晝伏夜出,奇蹟般地沒有引來任何注意。
「將軍此次襲許,立下奇功,聲名必會響震四方。」副將韓莒子興奮地說道。淳于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用鞭梢撥弄著坐騎耳朵,眼神充滿落寞。
按說淳于瓊是不必親自來冒這個險的。他曾是靈帝朝西園八校尉之一的右校尉,與袁紹、曹操平起平坐,地位尊崇。後來他一直追隨袁紹,在軍中地位超然,這麼一位高階將領,根本用不著親赴險地。
但淳于瓊自己非常想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