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趙彥已經覺察到了,我們的動作還是太慢了……」滿寵喃喃道。
徐幹認為許都衛掌控全城,區區議郎不在話下,郭祭酒實在有些小題大做。但滿寵知道,事實並非如此。許都衛在級別上太過低微,許都令秩不過六百石,與議郎同級,上頭還受到司隸校尉轄制——儘管司空府如日中天,朝廷早就無力掌控,但這尊卑之別,若是被有心人拿出來指摘,也是件麻煩事。
在滿寵看來,徐幹的做法並沒有錯,只是過於被動了,一直被趙彥牽著鼻子走。如果是滿寵來做這件事,他會撒出一張大網,故意讓被跟蹤者發現,從四面八方製造壓力,迫使他走向事先選擇好的地方。
滿寵又看了一眼地圖,地圖上的線段雖然漫無目的,可趙彥似乎一直在接近城南荒僻之處。那裡居民頗多,房屋雜亂,真要是鑽進哪個坊市裡,一時半會兒可真抓不出來。
「偉長,果決為上。」滿寵輕輕提醒了一句。對方已經覺察到了跟蹤,要趁他還在絕對控制之下時果斷出手,拖下去可能會有意外變數。儘管滿寵不知道趙彥與那名神秘男子的碰撞,但他隱隱感覺,此事有失控的跡象——這不是才智的問題,而是經驗的問題。
聽到滿寵的話,徐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也沒做什麼。
他的思路和滿寵不同。滿寵的名聲早就臭了,即便在曹氏陣營內部,也沒多少人喜歡他,只當他是條滑膩陰險的毒蛇,所以滿寵行事沒有顧忌,不在乎揹負什麼罵名;而他徐幹卻不一樣,他大名遠揚,廣受名士好評,因此更傾向於用巧妙、優雅而不失體面的辦法去達到目的,就像是在文章中寫出一句讓人拍案叫絕的雙關。
徐幹堅信,郭嘉指派他來主導這次拘捕行動,是在暗示許都衛應該更換一下做事的風格了。這是他的第一件任務,又這麼簡單,必須要完成得漂漂亮亮,有一點瑕疵都不行。
「我已經派人去了南市坊區,他如果想借機潛入,只會自投羅網。」徐幹向滿寵解釋道,滿寵沒再說什麼,繼續入定一般地保持沉默。
又過了半個時辰,徐幹得知,趙彥失蹤了。
更詳細的報告很快傳入許都衛:趙彥走進靠近城南的一條狹窄街巷時,迎面來了一輛馬車。擦肩而過的瞬間,轅馬不知為什麼受到了驚嚇,開始狂奔。跟在趙彥身後的刺奸無法閃避,只能迅速退出巷道。結果馬車衝出巷道以後,傾覆在了路上,引發了一場混亂。等到刺奸重新跑進巷子時,趙彥人已經不見了,他們只在街巷盡頭一處民房的水缸裡撈起了一件官服。
那輛馬車的來歷也已經查清了,裡面的乘客是少府孔融,陪同的是宣義將軍賈詡。他們是為了聚儒事宜趕去與幾位大臣商議,卻不料半路轅馬受驚,車身傾倒,好在孔融沒有受傷。
「傳令四門緊閉,宵禁提前,所有刺奸與城衛都集中城南搜捕,一間房子也不許漏過。」徐幹拍了拍額頭,鎮定自若地釋出了命令。他沒有驚慌失措,只是輕輕地咬了一下嘴唇。滿寵注意到這個小細節,輕輕地搖了搖頭。徐幹的佈置並無疏失,只不過他一開始就選錯了策略罷了——至於孔融那輛馬車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追究的意義已經不大。
郭嘉的目的,也許正在於此。他可從來不會直接告訴你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4.
唐姬這一天沒有外出,在自己的宅子裡處理著採集來的藥草。她把這些植物分門別類剪碎,碾成粉末,再按照比例調配在一起,用小袋收好。這些處理藥材的手法,都是王服教給她的。沒事的時候,這是唐姬唯一的消遣。
劉協白龍魚服的決定,讓她覺得有些不安。官渡此時暗流湧動,且不說袁、曹大軍雲集,單是她知道的高手,就有王越、徐福、徐他、史阿四位,更不要說袁紹那邊擅長暗殺的人有多少。
更讓唐姬擔心的是,郭嘉手裡那幾張畫像,始終是個隱患。天子雖然說會去處理,可一直也沒動靜。到底那個人做事行不行,唐姬實在是無法做出斷言。除去伏壽,她是對真劉協最信服的一個人,所以也是對假劉協的能力最有懷疑的一個人。
這時宅門外傳來敲門聲,唐姬起身去開,發現是一個從未見過的人。那個人身穿布衣,一看就是個普通百姓。他抓抓頭問道:「是唐瑛?」
「是。」唐姬面無表情地回答道。這人言談間不見恭敬,還直呼她名字,看來並不知道她的王妃身份。
「有一個叫孫禮的人讓我轉告你一聲,說希望見你一面。」
唐姬眉頭一皺。孫禮是他們安排在曹營中的一枚暗棋,但從來都是唐姬主動找他,今天他為什麼主動要求見面?而且用的還是一個閒漢傳話,莫非曹營中有什麼大事發生?再一問碰頭地點,唐姬心中的疑惑更濃,因為地點是在董承府邸。那裡自從董承被捕以後,已被封存廢棄,目前沒有人居住。甚至在附近的居民口中,還流傳說每到夜半會聽到有冤鬼在裡面號哭——倒是個接頭的好地方,只是跟孫禮的作風有點不符。
她腦子裡飛快轉過數個念頭,開口問道:「他給了你多少好處,教你傳話?」那人從腰間摘下一枚玉佩,咧開嘴道:「那人送了我枚玉佩,真是大方。」
唐姬面沉如水。那個人只是讓閒漢傳一句話,便捨出一枚玉佩,可見所圖非小。
打發走閒漢以後,唐姬心中翻騰不已。那個人絕不是孫禮,而且他沒打算真的騙過唐姬。他只是通過這個方式,暗示自己知道許多事情。即使這閒漢被人捉了,也只說得出唐瑛和孫禮兩個名字,那人根本不必暴露。
可究竟會是哪一方出手的呢?唐姬想不出來。雒陽系沒這種魄力,曹氏不必多此一舉,其他更沒什麼成氣候的勢力。
不過唐姬至少知道一點,自己無法拒絕。
入夜後的董承府,顯得有些陰森。大門的漆色尚未剝落,但臺階前已經有點野草冒頭的痕跡。自從主人離開以後,整個府邸死氣沉沉,如同被一隻蜃怪吸光了所有精氣。目前這裡沒人居住,倒不是因為董承的死,而是因為董妃帶著身孕含冤而亡,據說這樣死去的人會化為厲鬼戾嬰,兇險得很。
唐姬不相信這些荒誕之說,不過她在踏入府中時,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腦海裡又浮現出董妃無助的眼神。她鎮定心神,繞過影壁,來到正中的開院裡,雙眸霎時閃過一絲驚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