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請了楊俊來幫我,他在北邊認識很多人。」荀彧一聽這名字,眉頭一皺。楊俊已被郭嘉定性為極端可疑之人,只是還沒拘押而已。孔融把他叫來幫忙,顯然是有意為之。不過這無關緊要,荀彧微微一笑:「光是季才一個人,怕是不夠。我讓徐幹來協助你。」
孔融表情一滯,發現自己居然被繞進去了,無可奈何地說了一句好。
孔融的打算,是多召集些今文派儒生,敲釘轉角把這段公案定了性,荀彧心裡如明鏡一般。徐幹接替了滿寵擔任許都令,文聲也不錯,荀彧派他去,可謂名正言順,任誰都無可指摘。這一把沙子摻進去,孔融對古、今派的人數比例控制便無法隨心所欲,再怎麼樣也翻不了天。
這是典型的荀氏手腕,看似謙沖退讓,實則綿裡藏針,還把面子搞得光光的,誰也不必撕破了臉皮。
孔融揚長而去,而荀彧則重新投入如山的案牘中來。剛才的交鋒,只是一個短暫的小插曲,與其說是一個煩惱,倒不如說是難得的喘息機會。荀彧現在的全部精力,都投在如何讓曹公心無旁騖地在官渡作戰上。
曹公若是戰敗,這一切伎倆的基礎,也就蕩然無存。
楊俊並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只在荀彧的腦子裡一閃而過,他此時剛剛拜別伏完,正要離開伏府,伏完起身送至門口。
伏完與楊俊的年紀相仿,可面相卻老得像賈詡一樣,走起路來佝僂著腰,似乎無時無刻不承受著巨大壓力。他在許都的朝職不高,只是箇中散大夫,但身份卻頗為尊貴。原因無他,只因他有一個叫伏壽的女兒。伏完和野心勃勃的董承不一樣,這是個深自內斂、極懂謙退之道的人。天子移蹕許都時,本來曹公給他封了一個輔國將軍,儀比三司,地位只比董承低一線,可是他堅辭不受,交還了印綬,最後只封了箇中散大夫的閒職。平時他極少與宮內來往,府裡的大門除非有朝議,否則很少開啟,生活得無比低調。
楊俊來拜訪他,是為了聚儒之事。伏完除了外戚的身份以外,還有一個格外顯赫的身份——他是今文《尚書》的鼻祖伏生的十一世孫。
伏生是秦時博士,私藏《尚書》二十九篇,一直到孝文帝時方才開帳授徒,地位極其尊崇。今文一派,追根溯源皆出自他的門下。而伏家世傳經學,歷秦漢二世四百餘年,號為「伏不鬥」。孔融搞許都聚儒,對伏家這塊大牌子,是無論如何不會放過的。
可惜楊俊的請求,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伏完委婉地表示,他是外戚,不應參與政事。大家心裡都明白,如今政在曹氏,連天子都大權旁落,他這個外戚又能干預什麼政事,無非是個藉口罷了。但楊俊沒有勉強,有人甘願為了漢室付出一切,有人甘願深藏身名以求保全,這都是個人的選擇。
伏完把楊俊送到門口,楊俊用獨臂向他拱手告辭:「請恕在下肢體不全,不能施以全禮。」伏完把笑容擠在層疊的皺紋裡,上前扶住:「先生客氣了,還請轉告孔少府,小老勳戚之身,恐惹士林非議。有女兒做了皇后,伏家就知足了。」
楊俊看著他的臉,不知他只是客氣幾句,還是有所暗示。這時伏完的動作卻僵硬了一下,楊俊覺察有異,回過頭去,看到徐幹站在身後,身後還有幾個許都衛的探子。
「楊俊楊季才?」徐幹不客氣地直呼其名。
「是我。」楊俊回答。他知道徐幹代替滿寵擔任許都令,這個臉上白白淨淨的儒雅之士,不比那個陰毒的大麻子好對付。
「先生能否造訪許都衛一趟?董承案頗有幾個疑點,要與您商榷。」徐幹說。
楊俊眉頭一皺:「我和車騎將軍素無瓜葛,恐怕有負所望。」
「等一下我們可以慢慢說。」徐幹露出一個假惺惺的微笑。
趙彥之死讓徐幹一直耿耿於懷。那是他出任許都令以後的第一件任務,結果辦砸了不說,還當著郭祭酒和滿寵的面大大地丟了臉。徐幹熱切地盼望著能夠再有機會挽回這一切,證明自己的才幹。
可是他失望了。郭祭酒離許之前,告訴他對漢室要保持距離,絕不能深入刺探,甚至把皇宮裡的幾個耳目都撤了下來。徐幹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郭祭酒的話他又不敢違背,只得另闢蹊徑,打別的注意。
徐幹查閱了滿寵遺留下來的資料,以他的才智,很快也發現楊俊身上的疑點。他認為這是個合適的突破口,偷偷布了眼線。當他聽說楊俊拜訪伏完,立刻意識到,這一定是宮內和外界勾結的陰謀,便興沖沖地跑過來了。
楊俊不肯去,用單手推開衝上來的探子,大聲道:「不知楊某是何罪名?」
徐幹看了一眼伏完,吐出八個字來:「中外勾結,禍亂朝綱。」漢時朝臣與外戚交往,確實是件很忌諱的事,但在許都的形勢下,這個罪名委實有些滑稽。徐幹知道伏完是個膽小怕事的人,根本不怕惹惱他。
他話音剛落,從伏府內走出一人,冷冷說道:「徐大人,你說中外勾結,是何意?」徐幹聞言一愣,再一看,認出這是中黃門冷壽光,皇帝身邊的一個宦官而已。徐幹放下心來,倨傲道:「許都衛在辦事,你一個宮內的宦官插什麼嘴?」
冷壽光淡淡道:「楊先生月前曾覲見陛下。如今徐大人說中外勾結,莫非是對陛下心有所疑?」
徐幹眉頭一跳,這可真是誅心之論。郭祭酒臨走前明確指示,漢室絕對不能碰,現在冷壽光把這楊俊和漢室綁在一起,形勢變得棘手起來。徐幹連忙解釋說:「許都衛只是懷疑楊先生與逆賊董承有關,和陛下無涉。」
冷壽光道:「董承之亂,有楊修判詞在先,荀尚書朝決在後,早有成議。徐大人翻出舊賬,拷掠大臣,可是要讓闔城官員惶惶不安?」
曹操在前線打仗,後方無論有什麼理由亂起來,許都衛的責任都小不了。徐幹沒想到冷壽光一個宦官,詞鋒卻如此犀利,心裡暗罵:「我他媽還沒拷掠呢,再說楊俊一個司空府的幕僚算個屁大臣啊!」
不料冷壽光踏前一步,又丟擲一頂更大的帽子:「楊先生是司空府徵辟而來的河內名士,你如此對待,訊息傳出去,河內士子與大族會做何想?」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徐幹可有點受不了。冷壽光在暗示楊俊一旦被抓,必會引發河內各界不安。在這個敏感時期,萬一在有心人的攛掇下,整個河內倒向袁紹,那徐幹有幾顆腦袋,都要被砍了。
徐幹臉上陰晴不定,在原地尷尬。伏完這時開口道:「徐大人,楊先生造訪敝府,實只是為聚儒之議,老夫可為其擔保。一會兒老夫修書一封,送到許都衛解釋,您看如何?」這個臺階鋪下來,徐幹只得就坡下驢,硬生生把鬱悶憋回去。他在儒林也算有聲望,可不想因為這件事搞得人人側目。徐幹衝三人一拱手:「既然如此,還請伏大夫早早把折辯送去,以證清白。」然後匆匆離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