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鄴,鄴,鄴(4)
站在高臺上的是個青袍書生,面容稚嫩,恐怕只有二十歲,他在臺上走來走去,不時揮手,慷慨激昂地講著話。在他身後,還有一位童子手捧長劍,面容肅穆。童子身後還有一位面紗罩面的女子,手中持一管笛子,不時吹起清越之聲。臺下聚集了好多百姓,都昂著頭,聚精會神地聽著。
城門丞湊近了,才聽清楚,這個書生講的原來是國人暴動的故事。
國人暴動發生在周代。周代城邑有兩層城牆,內曰城,城內為國人;外曰郭,城外為野人。周厲王在位之時,多行暴政,鎬京的國人不堪欺壓,群聚而攻之,把周厲王逐至彘,他病死在那兒。周定公、召穆公暫代政事,六卿合議,暴動才算平息。
這些老百姓全都目不識丁,什麼周厲召穆,根本不知道。所以這個書生沒用那套文縐縐的話,用詞粗鄙不堪,頗為吸引這些村民的興趣。可城門丞越聽越不對勁,這個書生講的明明是周代之事,可怎麼聽都特別刺耳。他說周厲王驅趕國人建了鎬京新城,把舊城分贈給野人,可不允許原來的國人進城,惹得怨聲載道。
老百姓們聽得聚精會神,講到國人開始暴動,周厲王倉皇離京時,下面更是一片叫好。城門丞注意到,人群裡有不少附近出名的惡霸,他們往往先聲叫好,周圍人隨聲附和。
這哪裡是在說周代,根本是在誹謗袁公。城門丞怒氣衝衝地跳上臺去,喝令書生住嘴。書生看了看他,輕蔑一笑:「這裡既非國,也非郭。我與諸位講故事,你是何人,敢來喧譁?」臺下一陣喧譁,城門丞道:「你聚眾鬧事,論律當斬。」
書生又是一笑:「論律?漢律六十篇,先有《九章》《傍章》,又有《越宮律》《朝律》。你說的是哪一篇?」城門丞一愣,他是行伍裡拔擢上來的,沒當過刑吏,哪裡知道這些,只得說道:「自然是殺你頭的那一篇!」書生又笑了:「律令合計三百五十九篇,其中有死罪六百一十條﹐贖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條,你又說的是哪一條?」
這一連串數字讓城門丞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書生面向百姓道:「地穴裡的鼷鼠,也敢妄談太陽光輝,豈不可笑?」那女子的笛聲也恰到好處地吹出一個滑音,似是調笑,立刻惹來了一片鬨笑。城門丞惱羞成怒,從腰間拔出佩刀朝書生砍去。書生身後的童子猛然睜眼,長劍遞出。只聽鏘啷一聲,城門丞的刀頓時被磕飛,一把鋒利的劍頂在了他的咽喉。臺下百姓齊聲驚呼,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無知之徒,還不快下去,擾了我說史的雅興。」書生揮揮袖子斥道。童子把劍一收,城門丞連滾帶爬地下了臺,背後一陣冷汗。那童子的劍法未免太快了,簡直不像是人。他當即打消了召喚衛兵驅散人群的念頭,這個書生的談吐不俗,萬一有什麼來歷,他這個小小的城門丞可得罪不起。
很快鄴城新城裡許多人都聽說了,說舊城有個書生善講舊事,頗得民心,無論走到哪一門附近,都有大量聽眾。還有一些流氓閒漢主動維持秩序。這個書生既不煽動鬧事,也不聚眾誹謗,所言所講都是三代春秋,衛兵們拿他沒辦法,只得任由他去。有些官員嗤笑他斯文掃地,可也忍不住派些僕役出去,聽聽他到底講些什麼,以做談資。一來二去,這個訊息傳到了治中從事審配的耳朵裡。
袁紹大軍離開以後,審配就成了鄴城最高的統治者。這位治中從事的地位比較古怪,雖然出身河北,但卻擁護袁尚繼嗣,所以與以逢紀為首的南陽派相善,反是田豐、沮授等人的眼中釘。不過審配根本不在乎,他堅信一切都會按照他的軌道行進,任何阻撓的人都會被車輪碾碎。
審配正在給袁紹寫信。在他看來,袁軍勢大,沒有必要急著與曹軍決一死戰,慢慢耗死才是正略。近期袁軍調整了策略,進攻放緩,審配認為這毫無疑問是自己的功勞。
他寫到最後一筆,毛筆在信箋上漂亮地甩出一個大大的撇,墨跡幾乎甩到紙外。審配欣賞了一番,心滿意足地把信箋摺好,這才望向下首。
「辛老弟,那個書生你如何看?」
跪坐在他下首的,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儒雅之士,長臉細鼻,兩隻圓眼分得很開,像是一隻驚訝的山羊。他叫辛毗,也是大將軍幕府的幕僚。辛因此見審配把視線移向他,連忙道:「以卑職之見,這不過是一個想出名的儒生,故意舉止狂狷,欲暴得大名,以獲入城之資罷了。」
審配輕聲「哦」了一下,又問道:「鄴城一向歡迎儒士遊學,優容以待,他何必多此一舉呢?」辛毗恭敬道:「欲效馮諼而已。」
馮諼是戰國時孟嘗君的門客,初時不受重視,故意三次彈劍抱怨,才被孟嘗君以上客對待。這個書生,顯然是不甘心做普通儒生,想獲得更好的待遇。這些小心思,審配自然知道,他輕蔑一笑:「既然想當馮諼,不知道有何才能?」
辛毗道:「口才倒還不錯,不然四野百姓也不會圍著他轉悠。」審配篤信君子訥言,對鼓舌搖唇之徒一向沒什麼好感,他有些厭惡地擺了擺手:「既然是儒士,就交給辛老弟你去處理吧。」
辛毗一愣,可這時候審配已經開始鋪開另外一張信紙,這是下逐客令了,他只得起身告辭。等到離開了審配的府邸,辛毗才恨恨地低聲罵了一句:「老狐狸!」
這書生在城外隱然成勢,若是直接下令抓起來,難免會攪動百姓不安,還會惹來士林物議;若是接入城中,以那書生的狂狷性格,惹出什麼麻煩,也會怪罪到主事者頭上。審配極度愛惜自己名聲,這種左右都不落好的事,他毫不猶豫地拋給了辛毗,幾乎不加掩飾。
辛毗和哥哥辛評、郭圖一樣屬潁川派,在審配眼裡,都屬於沽名釣譽之黨,派他們去交接沽名釣譽之徒,再合適不過。辛毗想到這裡,無奈地嘆了口氣,登上馬車返回自宅。他其實並不看好潁川人在袁營的未來,只不過哥哥辛評一心熱衷於子嗣擁立,他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留下來。
幸虧他見審配時,也多留了一個心眼,沒把情況說全。那個自稱劉和的書生,一直在公開宣揚是荀諶的弟子。
荀諶弟子這個名頭,或許能唬住別人,但卻嚇不到辛毗。「荀諶」究竟是誰,辛毗最清楚不過。按照蜚先生的謀劃,這幾年來,「荀諶」大部分書信都是由辛毗代筆而成。他和荀諶是同鄉,對他的口氣、筆跡乃至學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此時突然冒出一個荀諶的弟子,這在辛毗看來,與其說是破綻,倒不如說是個把柄。
「使功不如使過,待我戳穿了他的大話,再市恩於他,不怕他不心悅誠服。這人口才了得,或許能為我潁川所用。」辛毗想到這裡,吩咐車伕停一下車,然後派了心腹出去辦手續,安排「劉和」入城。
「您還要見見他嗎?」心腹問。
「不必了,直接送到驛館裡……嗯,安排一間中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