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人靜靜地望著對方,一時間都沒說話。柳毅對這突如其來的沉默很是詫異,他看向盧毓:「他們原來認識?」盧毓皺眉道:「弘農與河內,倒不是特別遠,兩人認識,也未可知……」可他看兩人神情,語氣裡也沒什麼自信。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司馬懿,他晃動脖子,陰惻惻地環顧四周:「你們跑來我家門口,還沒吃夠教訓嗎?」他眼神掃處,眾人都紛紛把視線挪開。劉平抱拳道:「我是弘農劉和,特來向司馬公子請教。」他的肩膀在微微發顫,聲音略僵硬。
「哦……姓劉的,你是漢室血親嘍?」司馬懿昂起頭,嘴角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慢慢拔出了腰間的佩劍,踏出門來,頂著劉平走了幾步,「漢室的人,可不會只耍耍嘴皮子,咱們來比劍吧。」劉平這才發現,司馬懿走起路來,是一瘸一拐的,似乎右腿受過傷。
這年頭的年輕人,除了讀書研經以外,都要學點劍技,當幾天遊俠,此乃一代潮流。那些士子看到司馬懿直接亮出了劍,都有些興奮。劍鬥可要比吵架精彩多了。劉平身上沒有劍,柳毅立刻從同伴那兒解下一把,遞了過去。
劉平剛把劍握緊,司馬懿已經挺劍刺了過來。因為腿傷,他的劍速並不是很快,可劉平的反應卻更加遲鈍,甚至連躲閃的動作都沒有。司馬懿的手腕一抖,化刺為拍,劍脊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左肩。劉平往後踉蹌了好幾步,神色有些痛苦,想來被拍得不輕。
司馬懿的進攻仍在繼續,劉平勉強抵擋,卻左支右絀,被他連連拍中,狼狽不堪。
「劉兄話鋒了得,可手底的功夫還是差了點火候。」柳毅嘖嘖地說,面露遺憾。盧毓歪了歪頭,他也懂得劍道,總覺得這場比斗的兩人有些蹊蹺。進攻者與其說是殺意凜然,不如說是怒火中燒;防守者似是心存歉疚,卻又帶著幾絲輕鬆。兩人一進一退,居然頗有默契。
「住手!」
一聲大喊傳來,司馬懿與劉平都停下手。眾人循聲看去,看到辛毗匆匆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審榮。辛毗面沉如水,開口便呵斥道:「你們都是儒生,在這裡像匹夫一樣亂鬥,成何體統!」審榮不失時機地一指司馬懿,瞪向劉平:「仲達腿傷未愈,你好意思與他鬥劍?」
明明是司馬懿把劉平拍得鼻青臉腫,審榮還這麼說,就是明目張膽地偏袒了,圍觀者哄的一聲都議論開來。辛毗抬手,讓這些鼓譟的非冀州士子稍微安靜一下,問劉平道:「到底怎麼回事?」
劉平長劍倒持,訕訕道:「在下與司馬公子切磋劍技而已,並無惡意。」
辛毗一捋鬍髯,訓斥道:「你們兩個開釁私鬥,違背城規,都該要責罰才是。你們是誰先動的手?」
劉平道:「是我。」辛毗鬆了一口氣,他一直在籠絡非冀州士子,卻又不想得罪審配。劉平如今主動認錯,正好解除了他的尷尬。他說道:「既然是你先動手,我也袒護不得。司馬公子,你可有什麼意見?」審榮得意揚揚地對司馬懿道:「仲達,有什麼點子儘管說出來,我知道你最有主意了。」
司馬懿乜斜劉平一眼:「劍上虧欠的,不如筆端來還。就讓他來幫我抄抄書吧。」
圍觀人群又是一陣譁然。這懲罰倒不重,只是太羞辱人了。這些人都是各地名族,誰能容忍像個校書郎一樣給別人抄書?辛毗問劉平是否願意接受,劉平居然點頭認罰。
柳毅大叫:「劉公子,你不可屈服,咱們替你詣闕上書,申冤雪恥!」審榮冷笑道:「闕在許都,你有能耐,去面告天子啊。」柳毅大怒,上前要動手,卻被劉平攔住:「柳兄,今日之事我一人承擔,不必旁及別人。」柳毅這才悻悻閉口,被盧毓勸了回去。
司馬懿揹著手走回院子,勾勾手讓劉平進來。他們進院以後,司馬懿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莊子》,扔在他面前:「你這麼自由散漫,就抄這個吧。」劉平一斂狂態,居然一句也沒還嘴,乖乖研墨鋪紙。辛毗看他沒什麼異動,這才跟審榮離開。其他人看了一陣,也都散了,無不嘆息這個狂士果然還是不敵司馬公子。
人都散了,司馬懿把院門關好,慢慢走進屋內。劉平放下筆墨,一臉喜色正要開口,司馬懿卻喝道:「不許回頭,繼續抄,不要停。」劉平莫名其妙,只得拿起毛筆蘸好墨,開始一行行抄起來。
「剛才我打得疼嗎?」司馬懿站在他身後,忽然問道。劉平筆下不停,口中回答:「嗯。」
「哼,疼就好。這第一下是替我大哥打的,第二下是替我爹打的,第三下是替我三弟打的,第四下是替……」司馬懿嘴裡計著數,在劉平背後來回踱著步子。
「你的呢?」劉平想要回頭,司馬懿飛快地轉動脖子,瞪了他一眼,嚇得他趕緊重新轉回去。
「我的另算!你以為挨幾下劍就能抵償?」司馬懿冷冷道,「你這個渾蛋,當初在溫縣不告而別,自己偷偷跑到許都,居然當起皇帝來了!我連你的死活都不知道,還得給你收拾殘局!現在倒好,又跑到鄴城來,又來個不告而來,還自稱什麼弘農劉氏。我現在都不知該叫你什麼?楊平?劉平?劉和?劉協?你到底是誰?」司馬懿在屋子裡走路的速度越來越快,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我是你的兄弟,仲達。」劉平停下毛筆,心情激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