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鄴,鄴,鄴(6)
「不許停!不許回頭!」司馬懿厲聲道,大發脾氣。劉平低頭抄錄,不敢回首,只聽身後腳步聲往復急促,彷彿情緒化為烈馬在盡情賓士,然後聲音逐漸轉緩,終於復歸安靜。劉平小心翼翼地側頭一看,看到司馬懿靠在身後柱子坐下,一臉痛苦地揉著右腿,大概是剛才走得太急傷到了筋。他面上餘怒未消,眼角卻帶著些許潮溼。
他一看劉平又偷偷回頭,眉頭一皺,剛要呵斥。劉平已開口道:「仲達,對不起。」
司馬懿沒說話,隔了好久,聲音才再度響起:「你總算有一件事對得起我,就是殺了趙彥——尤其是栽贓給曹氏這一點,我很欣賞。我就怕你又犯傻唸叨什麼仁義道德。亂世已興,仁德是病,得治!」
劉平一陣苦笑,沒敢接茬兒。他的選擇,正是司馬懿所說最蠢的那種,只不過後來趙彥自己發瘋,陰錯陽差被曹家的人砍了腦袋。他不想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仲達你為何會來到鄴城?」
司馬懿似笑非笑,反問道:「我來這裡,還能幹嗎?」劉平手中的毛筆一顫:「司馬伯父打算暗結袁紹?」
司馬懿是河內大族司馬氏的子弟,而河內地處袁、曹交兵之間,太守魏種又曾有叛變曹氏的前科。司馬懿此時前來鄴城,又如此受到厚遇,政治意味濃厚。看來河內近期,恐怕會有劇變。劉平憂心忡忡道:「袁紹兵多而不精,將廣而離心,縱然一時勢大,我以為終究不是曹公的對手,司馬伯父這次,怕是押錯了。」
司馬懿滿不在乎地拍了拍手:「我爹讓我來,只是考察一下風向,不然送來的就是我大哥了。你放心吧,我爹這個人雖不夠聰明,可分寸從來掌握得很好,從來不會站錯隊。」劉平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司馬防在諸多諸侯之間存活至今,自有一套辦法。次子前往鄴城遊學,這個舉動說輕不重,說重不輕,進退皆宜。
司馬懿換了個姿勢:「別說我了,說說你吧。你這個傢伙現在做事越來越飄忽——記得把頭轉過去,一邊抄一邊說,說不定有人在外頭監視。」
劉平轉過身去,慢慢抄錄著《莊子》,把他的事情和盤托出。這是一次漫長的坦白,劉平心中的秘密藏得太多太過複雜,對每個人都只能吐露一部分,只能三思而言,極其耗費心神。現在終於可以毫無戒備地袒露心聲了,他說得酣暢淋漓,像是一個在黃河中掙扎的溺水者浮上水面,貪婪地吸著自由的氣息。
一直到整部《莊子·外篇》全數抄完,劉平才說完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司馬懿閉目不語,陷入深深的思考。劉平的經歷確實太過奇特,所牽涉的人也太多,他不得不在身上罩上一層又一層的薄紗。從伏壽、楊修看來,他是復興漢室的同謀者;從天下看來,他是寄寓許都的孱弱天子;從郭嘉、曹丕看來,他是白龍魚服的皇帝;從郭圖、蜚先生看來,他是漢室的繡衣使者;如今到了鄴城,他又成了弘農來的狂士。若要把這些順序理清,即使司馬懿也得上一段時間。
「義和呀義和,你可……呃……你可真是個撒謊精。」司馬懿感嘆。劉平沒料到他第一句評論,居然是這個,一時愕然,旋即笑了起來。他們當年在河內一起玩耍,闖出禍來,都是司馬懿出面撒謊隱瞞,有時候能瞞過去,有時候卻會被揭穿,劉平那時取笑司馬懿是個撒謊精,想不到這外號有一天會落到自己頭上。
司馬懿微微撇了下嘴,很快收斂起笑容,換了副憂心忡忡的神情:「義和,我聽到了你的經歷,但還是不明白你的打算。你身為九五之尊,為何不惜以身犯險跑來鄴城?你到底有什麼圖謀?」
聽到這個問題,劉平把毛筆擱下,開始重新研墨,墨塊慢慢在硯中化為黑水。
「自從我做了皇帝以後,日夜苦想。但無論我如何思考,都想不出在許都可以扳回局面的辦法。漢室在這個螺螄殼中騰挪,終究是一盤死局。唯有跳出來,才有廣闊天地。」
時近黃昏,屋子裡已有些暗淡。司馬懿取來一個銅製燭臺,插上一根素淨白蠟燭擱到案几上,自己則退回到陰影裡。劉平鋪開一張新紙,繼續抄錄內篇。司馬懿倚靠在屏風邊,慢慢地用手拍打著膝蓋。
「讓我猜猜看……」司馬懿閉上眼睛,又倏然睜開,「你借與郭嘉聯手的機會,跳出許都;又借白馬之圍,跳出郭嘉的掌控,來到鄴城——那麼然後呢?」
這是劉平第一次吐露自己的真實目的,他下意識地左右環顧,壓低聲音道:「我這次來鄴城,是要找一個人。這個人叫許攸,他的手裡有一本許劭的名冊。」
司馬懿在陰影裡一聽到這個名字,眉頭一皺。
許劭乃是當代名士,最善於品評人物,每月一次,謂之月旦評。誰若能得他金口評價,必然是身價暴漲,各家追捧。當初曹公還未發跡之時,經常帶著禮物去求見許劭,希望他能美言幾句,許劭卻對他的為人頗為鄙夷,不肯相見。曹公動手脅迫,許劭不得已,只得說他是「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據說曹公自己還挺喜歡這句。
劉平道:「許劭本人在漢帝移駕許都的前一年在豫章去世,月旦評從此中斷。可他留下來一本名冊,幾經輾轉,最後落到了許攸手裡。許劭足不出戶,卻知天下之事。他的背後,必有一個覆蓋中原的人脈,對諸家動向瞭如指掌。你明白了?」
司馬懿「嗯」了一聲。許劭雖然過世,但這本名冊裡一定記錄著他生前操控的那層人脈。只要把這本名冊掌握在手,等於是多了一雙俯瞰中原人才礦脈的眼睛。世族動向一目瞭然,其中的意義不言而喻。
「這名冊叫什麼?」司馬懿問。
「名字就叫作《月旦評》。」
司馬懿隨即又問道:「這冊子如此有價值,為何許攸不給袁紹,反而深藏不露?」
「因為袁紹用不著。河北名士這麼多,不需要費盡心思去搜刮人才。對飽食者來說,一塊烤肉無非是一口香,對飢餓者來說,卻是一條性命——許攸這個人,最喜歡待價而沽,珍寶賤賣這種事他是不會做的。」「誰告訴你這冊子下落的?」司馬懿好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