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鄴城假日(3)
甄宓嘴角輕挑:「我知道開始時你有點不耐煩,不過後來把我壓在身下的時候,應該是發自真心吧?」
這種讓人誤會的話,甄宓卻說得無比自然。曹丕不敢正視她,趕緊低頭去調琴絃,即使是面對王越,他也沒這麼難受過。甄宓看到曹丕慌亂的神情,咯咯笑了起來,似乎看到了什麼滑稽的東西。她笑的時候從不掩口,一顆小虎牙嬌俏地露了出來。
「不逗你了,快彈吧,我很久沒有聽過這曲子了呢。」甄宓拍了拍手,像個男人一樣把右臂支在大腿上,托腮凝目。
曹丕身為曹操的次子,自然這操琴之法也是學過的,而且老師還是天下聞名的師勖。他雖沒怎麼認真練習,但畢竟還有些天分。彈《廣陵散》有點難度,《鳳求凰》倒不成問題。
指肚撫過細弦,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流音。曹丕起手幾聲顯得頗為生澀,偶有斷續。他有些擔心地抬頭去看聽眾,卻發覺甄宓跪坐在原地閉目,脖子微微向上向前,如同一隻引頸的飛燕,彷彿渴求聽到這曲子很久了。
看到她這副神情,曹丕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手指在琴絃上擘、抹、挑、鉤,指法熟練,越彈越順。優美的琴聲從容不迫地流瀉而出,充斥著整個棚內。
曹丕不時抬眼去看,開始他看到的是閉目的甄宓,可隨著琴聲越發激越,自己的情緒也開始翻騰起來。師勖曾經說過,琴師須與琴聲共情,隨曲而悲,隨曲而喜,人曲合一,方為上品——自從來官渡之後,他每日都處於警惕的狀態,不敢有一時鬆懈。戒懼成功地壓抑住了他的夢魘,但同時也深深地壓抑住了其他情感。隨著曹丕慢慢進入共情,封鎖在逐漸解開,在他眼中,伏壽與甄宓兩個人的影子竟逐漸合二為一。以往曹丕對伏壽那種朦朦朧朧的情感,此時竟被這一曲《鳳求凰》抒發出來。
年輕的樂師時而垂首,時而後仰,雙手柔順地撫過琴絃,而對面的女子一言不發,似是沉醉其中。曹丕望著眼前的甄宓,想著許都的伏壽,不知為何,突然沒來由地想到宛城,心中一股戾氣陡升,琴絃「錚」一聲斷了,琴聲戛然而止。
甄宓一下驚醒過來,她看了眼那斷開的琴絃,起身走到曹丕跟前,一下子抓住他的手。曹丕心想這琴聲難道真的打動了這女人的心絃,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胸膛,努力裝出一副淡然的模樣。
下一個瞬間,甄宓「啪」地把他的手按在琴絃上,對曹丕一字一句道:「司馬相如才不會彈得這麼爛!」
曹丕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雖然不以琴藝自傲,可被人當面這麼說,還是覺得麵皮有些發疼。
甄宓卻不顧他的感受,繼續說道:「知道琴絃為什麼斷嗎?就因為你指法有問題。知道為什麼指法有問題嗎?因為你的心思不對。彈琴最重要的,是心境。司馬相如彈這一曲《鳳求凰》時,心中並沒有卓文君,他的風流倜儻不是做給誰看的,是真實流露,是無人之境。你的琴聲太膩了,好像色眯眯地看著什麼人似的。」說到這裡,甄宓忽然瞪大眼睛,像是發現了什麼珍寶一樣,「哎,你不會是看中我了吧?」
被說中心事的曹丕一下子變得尷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知為何,他面對這女人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無論惱怒還是心虛,幾乎無法掩飾。甄宓笑意盈盈,彎腰湊近曹丕的臉:「你是不是聽誰說過我喜歡司馬相如,所以才特意作此態,哄我開心啊?」
曹丕面部僵硬,閉口不言,額頭居然沁出汗來。甄宓掏出一塊香帕,輕輕在他額頭擦了擦,嗔怪般地點了一下:「你呀,是跟貂蟬姐姐一夥的吧?」她感受到曹丕肩膀一顫,嘴角微翹,又說道,「司馬相如的事,這些天裡我只對一個外人說過,那就是貂蟬姐姐。這次的壽宴獻藝,也是她操辦的,把你弄進來也不是難事。你們都是想把呂姐姐救出去,對不對?」
說來也怪,甄宓把話說透以後,曹丕反而不那麼緊張了。比起勉強裝成風流才子去騙人,曹丕還是更喜歡這種對話的感覺。他把身子朝後傾了一點,雙手按住琴絃,平視甄宓:「你說得對,我們這次來,是為了呂姬。」
甄宓點頭道:「呂姐姐在我身邊。把我籠絡住,你們的計劃就成功了一半,倒是不錯……」她用右手食指點著自己鼻尖,陷入沉思。
曹丕道:「若甄夫人你肯幫忙,我們還需要袁府裡的一樣東西。」
「甄夫人……」甄宓有些厭惡地咀嚼這三個字,吐出舌頭呸呸了幾下,方才說道,「我猜,你們要的是袁紹的副印吧?」
袁紹是天子親授的大將軍,他自己刻了一副官印,正印帶去了官渡,副印則留在了家中。持此副印,等同袁紹親至,效力之大甚至要勝過審配。
甄宓一下子就猜到他們的目的,這讓曹丕有些驚訝。這女子看上去活潑天真,眼光卻犀利得很,曹丕不得不暗自調整對她的觀感。
「你猜得不錯,我們想借這副印一用。」曹丕道。甄宓離開琴床,輕輕嘆息一聲道:「唉,你還不懂……」
「什麼?」曹丕一怔。
「不懂女人心呀。」甄宓搖搖頭,又站開幾步,「原本我是很同情呂姐姐的,希望她能順利逃出去。可是現在我忽然不想了,這麼多人想幫她出去,卻沒人幫我,我不開心。」甄宓嘟起嘴來,像是個受氣的小女孩。曹丕脊背卻是一涼,這女人明明肯冒著風險幫呂姬出逃,怎麼轉眼間就不認賬了。他連忙說:「若你想走,我們也會設法把你帶出去。」
甄宓不屑地撇了撇嘴:「回答得這麼快,一聽就是唬人的假話,其實一點計劃也沒有吧?你這樣的傢伙,和袁熙都沒區別,連句哄女人開心的謊話都編不出來。」
「袁熙……也是這樣?」曹丕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個與正題無關的問題。
一聽這名字,甄宓幽幽地喟嘆:「他那個人,疼愛我是疼愛我,只是沒什麼可談之事。我與他談漢賦,他說許多字不認得;我跟他說儒學,他說一看到書名就犯困;我給他寫信引了幾段《詩經》,居然被他當成我寫的,拿出去給賓客炫耀,多丟人哪!」
一提到這個話題,甄宓情緒就有點激動。她拿起香帕在腮邊趕上一趕,好似在驅趕一隻蚊蟲:「你知道蔡邕嗎?」
「知道。」曹丕點頭。那是這個時代頂尖的文學大家,可惜因為依附董卓,為王允所殺,他父親曾經數次感嘆蔡邕的早逝。
「蔡邕有個女兒叫蔡昭姬,才華不輸給班昭。可惜自從蔡邕死後,她流落北方,成了匈奴人的妻子。我得到這個訊息以後,懇求袁熙去找袁紹說一聲,利用袁家在北方的勢力,把蔡昭姬請回來,好使這份才情不致淪為胡虜的——你猜他說什麼,他說中原識字的人那麼多,也不差這麼個娘兒們。蔡昭姬何等才華,竟被如此侮辱,真是氣死我了!」甄宓義憤填膺,小臉漲得通紅。
「袁家世代簪纓,應該不致如此……」曹丕小聲說。
她走到曹丕跟前,輕蔑地伸出小指頭,往地上一指:「觀子如觀父。袁紹這一家子人,上馬征戰喝酒玩樂都是一把好手,文章儒雅卻都毫不沾邊。與這樣的人為伴,有何樂趣可言?」說到這裡,甄宓朝南方看去,幽幽嘆道,「同樣是世族出身,你看看人家曹孟德,寫的詩句多麼蒼勁風流。若是這樣的人,我嫁也便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