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配眉頭一皺,他不喜歡思考的時候被打擾。他一捋鬍髯:「榮兒,要鎮之以靜,鄴城能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讓你這等驚慌。」
「仲達……仲達被射殺了!」
饒是以審配的沉靜,手腕也是一顫。他起身急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審榮結結巴巴,把剛才在鄴城衛前發生的混亂說了一遍。可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說得顛三倒四,含混不清。
審配反覆問了幾遍,才大概弄明白怎麼回事。他背起手來,問現在局勢如何。審榮回答說現在混亂在逐漸擴大,非冀州籍計程車子們帶著大批家奴滿城亂跑,整個鄴城都亂套了。因為缺乏統一排程,軍隊無所適從,甚至不知道敵人是誰。
「叔父!這明顯就是那些外州人的陰謀,射死仲達的也是他們!您可得做出決斷啊!」審榮激動地嚷道。
「不要吵!」審配嚴厲地喝止了他,「辛佐治呢?他來了沒有?」
話音剛落,辛毗也跑進屋來。他顯然也得到了鄴城大亂的訊息,連衣袍都沒穿好就趕過來了。
「佐治,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人圖謀造反,你竟絲毫沒覺察嗎?」審配劈頭就毫不客氣地問道。辛毗嘴唇顫動,氣得說不出來話。審配這頭一句話,就把責任砸到了他的頭上,這太不公平了。
那些士子對鄴城不滿,他早就知道,究其原因,還不是因為審配搞的地域歧視。現在亂子出來,卻要他來背這個黑鍋,辛毗心中不滿,可想而知。
「我認為他們還不至於有這麼大膽子……」辛毗試圖辯解,「這麼幹,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
「可事實就是如此。」審配一拍案几,「連司馬仲達都被他們射死了,還有什麼不敢幹?!」一聽說司馬懿居然死了,辛毗倒抽一口涼氣,心想今天這可絕沒法善了了。
審榮忽然想到什麼,他「啊」了一聲,從懷裡拿出件東西來,雙手遞給叔父:「仲達前一日給了我一樣東西,說如果他出了事,就把這個呈遞給您。」審配眉頭一皺,接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張字條,上書四字:解甲歸田。
審配握著這字條看了看,仰天嘆道:「司馬仲達,果然是大才之人,竟連天地都不容他。」
審榮和辛毗不明就裡,問他字條上說的什麼。審配卻沒直接回答,而是問了辛毗一個問題:「那些士子的家奴最多夾帶刀劍,這弓弩乃是軍中重器,他們怎麼會有?」
對於這個問題,辛毗答不出來。
審配轉過去又問審榮:「第一批趕到鄴城衛的部隊,是哪一部分?」審榮答道:「是甄校尉所部。」審配又問道:「甄校尉不是一直在袁府擔任守護嗎?怎麼會莫名其妙跑到鄴城衛去呢?」
「這……」審榮搖搖頭,一臉茫然。
審配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指頭輕輕虛空一點:「甄校尉……那可是田元皓的人哪。」
田元皓?田豐?那個已經被關在監獄裡的老傢伙?聽到這名字,屋子裡的其他兩個人俱是一愣。審配抖了抖手中的字條,惋惜不已:「只有仲達是個明白人,真是死得太可惜了。」他突然一轉身,拿起大印,神情嚴峻道,「傳我的命令,城內城外諸軍立即入城,直入監牢。附近無論有誰,一律殺無赦!」
審榮一驚:「不至於吧?連甄校尉的部隊也要殺?」
審配沉著臉道:「豈止甄校尉,城內所有與田豐有關係的將領,都要給我拿下。你仔細想想。強弩究竟從何而來?甄儼的部隊為何突然跑去監獄附近?那些士子為何突然鼓譟?這一切表面上皆無聯絡,可湊到一起,你們還看不出端倪嗎?解甲歸田,解甲歸田。他們的目的,根本是為了田元皓啊!」
審榮急忙領命離去。審配負手而立,表情卻看不出欣喜或憤怒,只是喃喃說道:
「田元皓在冀州第二人的位子太久了,難免會豢養一些死士。我知道,這些人一直在尋找時機,救出他們效忠的主子。」
辛毗聞言,臉色如灰。田豐在河北經營這麼久,跟他有關係的將領何止幾人十幾人。審配這道命令一下,鄴城可要著實亂上一陣了。他看得出來,審配未必真的相信所有人都參與到這個陰謀裡來,他只是藉機削弱冀州一系的力量罷了。
「南陽和冀州雖然是死敵,但一向出手都很有分寸。審配現在下這麼重的手,莫非是前線生了什麼變故,才讓他如此急切。」
想到這裡,辛毗的視線越過審配,看到他身後扔著的那幾份戰情文書,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鄴城在這一天陷入了一場大混亂。開始時是非冀州籍計程車子帶著他們的僕役與鄴城衛爆發了衝突,然後袁府衛隊莫名其妙地被捲了進去,緊接著幾支城防部隊也加入混戰。甚至許多在城裡的平民與即將被驅逐的流民也趁機嘯聚遊走,到處搶劫放火。鄴城裡的大戶人家不得不緊閉府門,靜等著軍隊平亂。可他們完全不知道哪邊才是軍隊,不止一家人看到,穿著同樣服飾的袁軍士兵在街上互相砍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一句話在今天的鄴城被無數人問了無數次,可惜沒人能回答他們。而唯一知道答案的幾個人,現在的處境都不太妙。
非冀州籍計程車子們在鄴城衛前與甄儼的部隊打了一場仗,前者雖然戰鬥力不足,人數上卻有優勢。不過這個優勢在鄴城衛和附近幾支巡邏部隊趕到以後便消失了。柳毅和盧毓見狀不妙,喝令所有人一齊衝破甄儼部隊的阻擋,朝著城南的大門跑去。
盧毓在離開之前,瞥了一眼鄴城衛前的空地,司馬懿和那幾具親衛的屍體還直挺挺地躺在那裡,書童傻呆呆地癱坐原地,抱著腦袋拼命叫喊。他正想要不要過去把那書童救走,可這時柳毅跑到他身邊大吼道:「老盧,還愣著幹嗎?敵人又衝過來了!」盧毓只得收斂心神,朝前跑去。
「畢竟只是一個書童,等見到劉和,跟他道個歉,再賠他幾個便是。」盧毓心想,他忽然心念電轉,「莫非那一箭,是劉和所發?」
時間已不容他多做考慮,遠處街巷又有一支袁軍部隊殺來。奇怪的是,這支軍團根本不加分辨敵我,無論是甄儼部屬還是士子都照砍不誤。那些之前來救援的巡街守軍和鄴城衛被迫奮起反擊,反而給士子們帶來了可乘之機。一時間喊殺四起,局勢變得無比混亂。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躺倒在地的司馬懿屍體忽然蠕動了一下。除了痛苦萬分的曹丕,沒人注意到這個小細節。曹丕慢慢把捂頭的手放下來,瞪大了眼睛盯著司馬懿。司馬懿的右臂動了一下,緩緩抬起抓住釘在胸口的弩箭尾部,用力一拔,隨著一聲痛苦的呻吟,他竟把整支箭拔了出來。
(本章完)